如今陶勉一句“等我”,李长曳便下意识红了耳根。
她低低应了一声“嗯”,声如蚊呐。幸好此刻红盖头遮面,旁人瞧不出她这点小羞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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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李长曳盖着红盖头,坐在里间,听着外头人声鼎沸,心里却莫名紧张。
她不是没见过大阵仗,也不是没经历过生死,可不知为何,今日偏偏心跳得厉害。盖头之下的视线只有一片红,她握紧双手,竟出了点汗。
夜幕降临,正厅那边的喜宴似乎还没结束。全永安坊的邻居们似乎都来这里吃喜宴了。欢笑声、碰杯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阿月早就被喜宴上的一碗红糖桂圆汤勾走了,急急忙忙跑去前院帮忙张罗吃席,此时只留下李长风在里间守着李长曳。
李长风倒是坐得安安稳稳,但手里却一刻没闲着。
他正认真擦刀。
那刀是他常用的佩刀,擦得锃亮,烛火一照倒是有些寒光森森,和屋里的喜气毫无关系。
李长曳听到他的动静,实在忍不住,隔着盖头说道:“师兄,今日我成亲哎,能不能不要擦你的刀了。”
李长风想了想,点了点头,把刀往一旁一放。
然后,起身,从墙角把李长曳的配剑拿了出来。
“成亲也不能放松警惕,”他说得郑重其事,“你的剑,也得好好擦擦。”
李长曳:“……”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闭眼休息一会。
就在这时,窗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响,像是布料摩擦,又像什么东西划过窗纸。
李长曳心里一动。
吊舌女鬼的传闻虽然经她几番梳理,已差不多捋出个眉目,可真要说尘埃落定,还差那么一线。平日也就罢了,可今儿个是她大喜的日子,前厅坐满了邻里亲友,万一真让那鬼混进来搅局,那可就不是她的脸丢不丢的问题了。
李长曳沉了口气,当机立断:“李长风,去看看。”
李长风也不含糊,一应声,拎起刀就走到窗边,手脚利落地掀开窗格,探出头去。屋外只有挂着的灯笼在飘动。
“什么都没有,”李长风皱眉。
李长曳此刻盖着红盖头,遮住了视线,耳朵倒是敏锐得很。她静了静神,隐约听见窗下有细碎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跑过去,那动静极轻,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她眼神一凛,已经有了决断。
于是,李长曳一边掀盖头,一边利落地拽下披肩,眼神一凛:“李长风,你守好这儿,我出去看看。”
说完,她人已经推开门,借着夜色掩护,整个人一闪,没了踪影。
第86章
喜宴有凶(三)狸奴为引断谜……
李长曳从自家院子一路寻到永安坊的最西头,她没拿灯笼,只凭着月光与自己的耳力辨路。可惜绕来绕去,半个吊舌鬼的影子也没瞧见。
李长曳不由得心下犯嘀咕,案子查得七七八八,这吊舌鬼也该现身了,怎么偏偏这会儿藏得这么深?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墙头上,忽然有东西闪了一下。
李长曳猛地顿住脚,手下意识往腰间一搭,才想起来,她今天穿的是喜服,哪有什么佩剑。
她只得硬着头皮,眯着眼往那处一看,只见墙头上面有东西一闪一闪的,似是,一双眼睛。只是那双眼睛就那么直直盯着她,毫不躲闪。
她慢慢靠近几步,待离得更近了,才看清,那竟然是一只通身漆黑的狸奴。
那狸奴通体乌亮,两只眼珠泛着幽光。它蹭的一下子从院墙上跃了下来,慢慢地绕到李长曳脚边,轻轻蹭了她一下,倒是不怕人 。
李长曳低头细看。这狸奴身子瘦是瘦了些,毛色却好得出奇,应该是有主的。
她缓缓蹲下身,试着伸手去摸。狸奴倒也不躲,只是把尾巴一甩,还顺势蹭了她掌心一下,软绵绵的。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还没想明白,就见那狸奴忽然一顿,弓起了背,张嘴,像是要“喵”一声。
但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李长曳一愣,这狸奴竟然是个小哑巴。
她心头一凛,眉头慢慢皱起来。脑海中原本还零散的念头,此刻倒一下子串成了线。
这时,不远处传来几句人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争执着什么。李长曳眉头一动,立马将这狸奴轻轻抱入怀中,脚下一点,一跃翻上了这院墙上。这狸奴也乖得很,一声不吭地窝在她怀里。
她屏住气息,仔细聆听。
原来是有一男一女,似乎是在吵架。
女子的声音传来:“都到今日了,你还来见我做什么。”
男子连声哄着:“你不是说,只要坊里没人,我们就能见一面么?今儿这不是全坊都去吃喜宴了……”
李长曳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狸奴,狸奴刚巧回望她一眼。四目相对,一人一狸奴都沉默了。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合着自己成个亲,还成了人家幽会的掩护。
那女子又开了口,声音中带着些急促,像是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了:“孙郎,你若再不来提亲,我爹娘就真要让我给那王老爷当妾了。他已经送来一堆首饰布匹,说是只要成亲就再送一匹英州锦。”
那男子过了许久,才讪讪道:“你别急,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
那女子不说话了。
李长曳本欲再听几句,谁料,怀中的狸奴忽然抖了抖耳朵,一挣,竟自己跳了出去。屁颠屁颠朝着那男子跑去,像是认得似的,还在那男子脚边蹭了又蹭。
李长曳没法,只得现身,再拖下去,她的洞房都赶不上了。
她一边走出来,一边摇头叹气:“宋姑娘,情之一字,最是叫人着魔。可这等人,实在不值你如此费心。”
月光正照下来,将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对原本还在拉扯的男女倏地僵在原地。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这吊舌女鬼案子的第一个受害者——宋姑娘。
男子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半张,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是……”
李长曳看了那男子一眼,忽而道:“你不是张坊正手下的孙侍卫吗?”
孙侍卫打了个激灵,像是才认出她来,立马变得异常恭敬。
宋姑娘一脸错愕:“你不是今日成亲吗?你怎么在这儿?”
李长曳指了指孙侍卫脚边乖乖趴着的狸奴:“它叫我来的。”
狸奴尾巴一甩,倒像是在应声。
李长曳接着说道:“宋姑娘,你为他做了这么多,可他一句再想办法就哄得你晕头转向……这等人,值不值得,自己掂量。”
宋姑娘咬了咬唇,垂着头没说话。
李长曳转头看向那孙侍卫,又补了一句:“你方才说,你每次来找宋姑娘之时,这坊内都无人,可对。”
孙侍卫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迅速摇了摇头:“确实是对的,只是不是每次我找她,多是宋姑娘找我。”
李长曳没好气地说道:“永安坊靠近集市,夜里最热闹不过,东头的沈姑娘之前每晚都得去茶楼听书,北边的王姑娘总爱和邻居打牌打到半夜。但是近日发生了一件事情,让她们都不敢出门了,你觉得是什么?”
孙侍卫挠了挠头:“不就是……那吊舌鬼传说吗?”
李长曳点点头:“是啊,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大家都吓得不敢出门,为什么第一个受害者的宋姑娘,却一点儿都不怕,敢夜里跑出来和你相会?”
这话一出,孙侍卫突然脸色一变。
李长曳说道:“她根本就不怕,因为这吊舌鬼就是她编纂的。”
孙侍卫的目光一下子转向宋姑娘,眼里还带着一点茫然和不可置信。
宋姑娘垂着头,片刻后,她轻轻摇摇头,小声道:“不是我。”
李长曳却并不逼问,只淡淡扫了她袖口一眼,忽然问道:“你手上的伤痕,可是这狸奴留下的?”
宋姑娘一怔,手下意识往回一收,可神情已露了底。片刻后,她开口道:“终究,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李长曳“嗯”了一声,接着说话:“初入你家之时,我还未多想,只觉你屋子收拾得太过齐整。后来我又去沈家、王家看过,才知不对。”
“旁人窗上的划痕,皆浅淡无力,分明是人为所为。窗台上所谓吊舌鬼所留之物,反倒摆得规规整整。”
她语气一转,接着说道:“唯有你那处不同,窗纸划痕深浅不一,走向凌乱,形迹不似人手。我那时心中便已有几分明了。”
宋姑娘咬着唇不语。
李长曳弯腰,手抚那狸奴的脑袋:“此猫毛色油亮,身骨轻巧,爪下干净,显然是常养在屋中之物,行走之地也有限。且它唤不出声,夜里若要进屋,便只能挠窗为号。”
她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宋姑娘身上:“你可是某一夜突然心生此念,想起狸奴作法之状,便照猫画虎,编出了这桩吊舌女鬼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