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结实。”明珠捏捏胳膊腿,起身转了个圈给皇帝展示,“我府上来了个武师傅,现在每天跑半个时辰,我觉得我都长高了。”
“哦——福宁怎么突然想起请武师傅?”
明珠假装没听出皇帝的试探,倒豆子般一股脑什么都往外说。
“她自己来的。一手功夫俊得很,公主府那么高的院墙,她一只手就能翻过来,我府上的侍卫加起来都打不过她!说只要我按照她说的练,也能这么帅气!那我不得试试,没想到这次真的派上大用场了!”
“父皇你都不知道我这两天经历了什么,你别看我好好的,我刚从围追堵截的九死一生逃出来。”
“您看看我这胳膊,都快肿成猪蹄了。”
她撩起袖子,露出纤细手臂上大片青青紫紫的淤青,看起来格外恐怖,是和斐子辰交手时留下的,原主身娇体弱不是一时能改变,现在倒是正好。她呲牙咧嘴抱怨,
“我遇袭那块地已经让京都府去围起来了,父皇你可得给我报仇!”
明珠半真半假,将近来发生的事串起来交了个底。
皇帝也没说信还是不信,竖眉不怒自威:“天子脚下,竟然还是如此胆大的劫匪,你可看清贼人面貌?”
“没有。”明珠顿了下,摇头,“天黑漆漆的还在下雨,我们顾着逃命,什么都没看清。”
皇帝将她不自然的停顿看在眼里。
他想起只斐子辰一个人活着回来复命时,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斐子辰沉默了下,艰涩回他,“应当没有看见。”
皇帝当即清楚,这是被看见了。
呵,少年人。
斐家麒麟子也是,公主也是,总讲究些天真的义气情意。
不过这样也好。
皇帝对明珠的警惕明显少了些。
还在讲同伴意气的年轻人呵,那些风谲云诡天生便挨不着他们。
明珠真看见了斐子辰也不会怀疑到他这位九五之尊身上,最多只会以为,是她几个兄弟夺嫡导致的。
皇帝挥挥手腕,大总管看见指令,随时准备冲上去的那口气卸下来。
室内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皇帝撑着精神唠家常。
明珠陪着插科打诨。
一炷香之后,皇帝抬手打了个哈欠,结束这次试探。
“胡言乱语。一天天没个正行,这段时间就别往外跑了,住宫里陪陪朕。”
虽然皇帝表情淡淡,但语气不容置喙。
明珠懂。
皇帝这是还是不放心,要观察一阵。
说得难听点,叫变相软禁。
不过她来前就预料到了,这已经算是最好的局面。
皇帝的戒心当然不会因为一场谈话消弭。
不过按照原主的性格,明珠还是表现了出不快,眼珠子灵动转了转。
“这宫中什么都没有,我可住不惯。除非父皇把新得的那匹流光缎搬到我殿里。”
皇帝无奈:“你啊你。”
吩咐人去内务府取。
要求被满足得太快,小公主错愕一下,并未消停,很快又主动提出:“娘娘送送我吧。”
“别胡闹,婉词照顾我已是辛苦。”皇帝疑惑,“何况你二人何时关系这样好了?”
“娘娘照顾父皇是为了父皇好,父皇想时时见到我也是为了父皇好,那娘娘送我一程和照顾父皇又有什么区别呢?”
“强词夺理。”
皇帝嗔怪一句。
心道还是之前的小孩子脾气,她不高兴了,就故意折腾人。
皇帝不在意这种小事,侧头对安静的贵妃道:“你受累走一趟。”
“父皇英明!”
小公主欢呼一声,终于满意,溜溜达达走了。
贵妃柔顺应是,不紧不慢缀在她背后。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皇帝才开口,语气冷淡,全然没有刚才开怀慈爱的模样,看向贵妃时也无之前的柔情。
他看向暗沉沉的角落。
“你说,福宁这幅样子,几分真,几分假?”
大总管恭敬道:“福宁公主赤诚心性,多年如一日。”
皇帝点点头:“也是,她当年还那么小,不记事的年纪呢。”
他为了以防万一,皇后出事后,他以疼惜福宁公主的名义,把她放宫中亲自教养了几年。
那时她多大啊,比奶娃娃大不了多少,总不可能从那么小就开始毫无破绽地伪装了。
皇帝说服了自己。
不过这还不足以让一位垂垂老矣的帝王彻底安心。
“护龙卫呢?”
曾经威风凛凛的狮王,随着时间流逝已经面目全非,年迈的爪牙失去力气,猜疑心也与日俱增。
他如今不信大臣,不信子女,只信任自己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比如帝王代代相传、绝对忠诚的护龙卫。
大总管觉得陌生又心惊,低下头不敢再看,应道:“已经派去盯着了。”
*
昨夜的雨似乎还没下完,太阳刚出来一阵又缩回云里,天空中又积了一层厚厚的乌云,低低坠在天际,似乎随时会砸下来。
风起,贵妃清丽的衣裙荡起好看的弧。
她在风中开口:“我上次就说过了,公主不该总来宫里。”
明珠问出了上次就想问的。
“为什么?”
第67章
为什么?
“这不是小孩子该知道的事。”
贵妃冷声道。
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冷淡,贵妃有意放柔声线,耐着性子哄了几句。
小公主低着头一声不吭,贵妃也没奢望这位被故意养废的公主殿下能听懂什么言外之意,还是小孩子呢,她只希望这一番话能暂时糊弄住对方。
不要来给她的计划添乱就好。
没想到明小孩子珠一语惊人:“因为父皇宫殿里的那尊兽形香薰炉?”
听到关键词,贵妃眼神一厉 。
身体快过思维,当即往后倒退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唰——
同一时间,锋利的剑风从两人中间精准穿过,明珠感到脖子一凉,低头再看,喉咙前已经多了柄泛着列列寒光的利剑。
剑柄握在一个黑衣男子手中。
天边闪过一道闷雷。
后宫重地,外男不得入内,哪怕皇宫侍卫也不例外,只能在外围巡逻。能出现在这里的男子,身份呼之欲出。
何况皇帝如今怀疑她,又怎么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如此,这突然出现的男子身份就已经明了了——护龙卫。
冷漠无情,千里杀人,传说中只听皇帝一人号令。
明珠看着神秘的护龙卫突然出现,并不紧张,甚至心中想发笑。
恐怕就连皇帝本人都不知道,他最信任的本该只忠心皇帝一人的护龙卫中,竟然已经有了人生出了异心。
也不知道这位低调的贵妃娘娘是如何做到的。
明珠击掌赞叹。
“娘娘好手段。”
“不过这雷雨天,还是别让这位朋友突然出来了,怪吓人的。”
明珠伸出两指夹住剑刃,推远。
护龙卫感受到难以抗衡的阻力,目光一凝。
贵妃冷声逼问:“你都知道什么?”
“不多,猜到亿点点。”明珠伸手比划了个小小的距离。
事发突然,桌上那封急信,她没来得及看。而且为了不引起皇帝的注意,她甚至有意引导众人忽略了那封信件,并未趁机带走。
所以那封信现在应该还孤零零呆在公主府书房的桌上。
不过有些东西的存在,并不在于它的内容,它本身就是一种提示了。
林海既然深夜送信过来,就说明他发现贵妃身上有疑点。
明珠多聪明,有这点提示就足够她猜出来龙去脉。哪怕细节不够精准,但也大差不差。
第一个疑点,贵妃入宫以后,从来没见过家人。
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但是皇宫又不是什么守着清规戒律要人断尘绝爱的寺庙,像贵妃这么受宠的,逢年过节见见家人还是很容易的。
洛水县距离京都并不远。
可是她入宫后五年里,一次都没有召见过江家人。
不仅没有在皇宫召见,贵妃甚至没有将她家人接来京城生活,谁能想到,宠绝后宫的贵妃娘娘,她的父母姊妹还在偏僻的县城里当闲散富人。
就像贵妃完全忘了这一家人。
而江家人像是也忘了有这层依仗,安安分分待在小县城,从来没主动找过贵妃。
要知道,就算受宠程度远不如她的邓婕妤,刚被封婕妤那日,就把一家老小全部接到京城了,还给她兄长弟弟们谋了差事,邓家一跃成为京中新贵,很是嚣张得意了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明珠之前的疑惑再次在脑海中闪烁,皇帝这么多疑的人,会将中毒的事情告诉宫妃吗?
他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