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少年面前一寸一寸苍白,他连忙跑过去扶起地上的老人,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眼眶泛红,拿出老年机,声音沙哑:“喂,是医院吗……”
少年不敢用手探查老人的鼻息,只是背着他,哪怕血迹打湿上衣蔓延全身。
他身形一贯单薄颀长,此刻仿佛被压弯了脊背,眼眶逐渐湿润。
“外公,小闻在。”
“我们下个月还要去做手术。”
“你醒一醒。”
“我在呢,要和我说说话。”
“不要睡。”
……
遗憾的事情是,少年背着的老人,已然没了生息。
明水镇医院,耳边隔起屏障听不见任何说话声,少年垂着头,头顶风扇呼啦转,他形单影只地靠着走廊白墙,沉默着一直没有开口,麻木地看着地面,视线没有焦距。
身形狼狈,孤寂,而脆弱。
**
“我们排查监控,看到了你父亲褚远东的身影。”
“距离你外公死亡的时间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穿着警服的男人拍了拍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安慰道:“请节哀。”
“褚远东之前有前科,我们会派人重点追踪他的身影……”
少年低声应好,前往医院办理死亡证明。
周围很安静,不同寻常的安静,身后树叶萧萧,天边白云苍狗,面前的一切事物逐渐不真实。
少年低着头,拿出老年机,抬头眼眶猩红。
他开口,声音微颤,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落寞无助。
“姜逢晚……你现在还好吗?”
“考试结束了,很好。”
“我能不能来找你?”
“好。”
“没有,就是有点想见你。”
他说话声很轻很慢,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
褚闻带着外公回到水乡,他们之前的家在山上,半山腰的位置,风景秀丽。
天空是最纯净的蔚蓝色,群山重重叠叠,林木郁郁葱葱,蛐蛐、蝉、鸟雀不时鸣叫,门前竹叶萧萧风声簌簌,云朵卷成大片大片的梦幻,安静地躺在那儿。
日薄西山,山间清风袭过,少年跪在坟墓前,眸色湿润。
“外公,我攒够了钱。”
“我们还没去做手术。”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一阵沙沙的风在树林中穿过,世界静谧,少年双膝跪地,背影清瘦孤独,眸中一片死寂。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彻底离开他了。
往后……不再有往后。
第50章 去绥安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欢迎您搭乘本次航班, 我们感到非常荣幸能够为你提供服务。外面温度36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
一个半小时, 从榆溪来到了绥安。
褚闻跟随人群一路往前行走, 穿过曲折绕远的很长一段走廊,进入开阔亮堂的大厅, 迎面来来往往不少人,伴随着时不时传来的广播音。
少年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裤, 纯黑色薄款卫衣,头戴白色棒球帽,抬起左手压低帽檐,侧身从人群快速经过。
明亮的灯光下少年五官轮廓清晰优越,左手机械手表下搭着一根细长红绳,走路大步流星,脚下帆布鞋干净利落。
与其他人相比, 他走得轻松稍快,没有因行李烦恼,或者被其他事拖累,一个人独来独往, 径自往出口走去。
“我到绥安了。”这年头很少有年轻人用老年机, 相貌精致的少年并没有在意路人的目光, 面色沉静, 薄唇轻启,含着疑惑,“你也来了?”
“不是还有七天才放假吗?”
“……你知道了。”
“我没瞒你, 只是想亲自来见你。”
“对不起。”
褚闻认错认得坦白顺口,回头看向指示牌, 轻声道:“我在T3出口。”
“好,我等你。”
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在附近停下。
姜逢晚推开车门,刚下地,燥热的风直接吹乱她的头发。
女孩没在意,随手别到耳后,拉紧帆布包,穿过重重叠叠的人群,快速往前方跑去。
一个高高瘦瘦,站在玻璃窗外,笔挺修长的少年身影闯进眼帘,不由自主地占据女孩的全部注意力。
“褚闻。”
原本低着头的男生闻声抬头,一瞬间对上姜逢晚清凌凌的眼睛,定定望着向他跑来的女孩,手指微僵,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而她已经来到他面前。
姜逢晚别了别耳后的头发,杏眼亮晶晶地看着褚闻,身后有一群人拖着行李箱赶来,她拉着褚闻的手腕往前走,嗓音清甜温柔,不自在的欢喜溢于言表。
“你怎么到了才和我说。”
“吃饭了没?身体有不舒服吗?下次要提前和我说……”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只见面前气质安静的少年忽然低下头,长长的羽睫往下垂,倾身过来倏地抱住她,脑袋靠着她肩膀,长手环住她抱入自己怀里,交换彼此的心跳频率。
女孩愣愣地站在原地,霎时间眼睫乱颤,迟疑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下目光不去看周围任何人只看他,声音软得不像话:“没事,我在呢。”
“以后我陪着你。”
“无论多久,我都陪着你。”
“不难过。”
燥热不已的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女孩穿着印有草莓图案的白色长裙,身影纤细清瘦,裸露在外的小腿细腻白皙。
身后车辆飞速经过,人群来往匆忙,说话声、轮子滚动声、脚步声、风声……漫天的声音掩在彼此的呼吸下。
艳阳的天,金光灿烂,人来人往的机场外,姜逢晚只想抱着褚闻,好好安慰他。
两人来到公园,这个时间点公园寂静清闲,并没有多少人。
褚闻时不时用余光看姜逢晚一眼,握紧手心,缓缓开口:“之前过年,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忆回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午后,芝兰玉树的少年朝她大步走来,眸色温和。
——“有件事不得不现在说出来,但你能不能等几个月再给我答复。”
——“关于我喜欢你这件事。”
闻言,姜逢晚点了点头,下意识抿起唇角,略微忐忑和期待:“我记得。”
“……需要我现在给你答复吗?”她突然有些紧张。
褚闻低下目光,浓密纤长的眼睫半垂着,抬头看了看她,只是说:“在此之前,我还想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我外公,”少年顿了顿,眸中闪过挣扎,“被我爸推下楼,摔死了。”
“我七岁以前在绥安生活,我爸酗酒后掐死我妈,他也想杀我,但我逃过了。”
“后来我去报警,他近段时间刑满出狱。”
少年羽睫微颤,手心紧了紧,抬眼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女孩:“但我发誓,他余生都会在监狱里度过。”
褚闻不再逃避,眸中闪过一丝脆弱,仍旧专注地看着女孩,把一切选择交给她:“小的时候,他们总说我是杀人犯的儿子,我从小就不被人喜欢……”
他将最狼狈的一面展现出来,四小时客车三小时火车,一个半小时的飞机票花了身上大半现金,所剩无多,或许连回去的火车票都不够。
路过千千万万的人,跨越两千多公里,只为来到她面前,试图靠近她,哪怕只是用余光一直看着她。
极为明晰地,姜逢晚注意到少年眼眶逐渐漫出一层水光,声音沙哑,眸色近乎哀求:“我没有家了,你还愿意要我吗?”
话落,姜逢晚扑进他怀里,用力点头:“要你。”
“这辈子只喜欢你。”
褚闻眨了眨眼,心跳剧烈不安,轻轻伸出手抱住怀中女孩,轻轻问:“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姜逢晚羞红了脸,闭上眼弱弱举起手,小声回道:“恋爱关系。”
下一秒,女孩再次扑进他胸膛,紧紧抱着他,声音甜蜜像是在撒娇:“我特别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这就是我的答案。”
似乎不太适应这样的情话,褚闻静静听着,耳垂绯红,指尖颤住。
“我能叫你小名吗?”
“当然可以。”
“缝缝,以后我是你的。”
听不得这样让人心脏怦怦直跳的话,姜逢晚埋在他胸前,满脸羞红激动。
良久,这才从少年怀里钻出来,走到一边挥舞双手给自己扇风,吸气吐气,不断深呼吸。
见到他,怎么能这么这么开心呢。
姜逢晚,你一点儿也不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