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总算说好，领证这事由他俩自己全权负责，不用别人插手。
抛去那些繁复的步骤，真的进行起来，也确实很简单。
他们上网填写资料，准备拍照的衣服，两个人并肩站在镜子前面，演练着各种表情，微笑，露齿笑，开怀地笑。然后去照相馆，对着镜头再做一遍。
拿到红底的双人照，他们去做了婚检，如实告知所患慢性疾病，也毫无意外地被医生提醒——虽然T1D不属于婚检定义的严重遗传病，不影响结婚登记，但还是建议患者主动与伴侣沟通病情，共同制定科学的生育计划，并且在生育之前做好医学评估与健康管理，以降低子代风险，临走还获赠了一盒避孕套。
一切都是那么确定，那么分明，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着。
但到了领证之前的那一夜，凌田回了父母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失眠了。
第二天等着她的不是盛大的婚礼，没有复杂的程序，只是简简单单领个证，跟一个她认识了五年，也爱了快五年的人。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一时冲动，但还是失眠了。
当然，她一向是个情绪不太稳定的人，小时候诸如春游之前太兴奋，学校里受了委屈太难过，都会让她睡不着。每到这种夜晚，她都会抱着枕头去找凌捷，跟妈妈挤在一起，总能让她很快入眠。要是田嘉木也在，她就睡他俩中间当警察。很挤，但也很安心。
这一天，她同样辗转反侧到半夜，爬起来出去倒水喝，却见书房门还开着，父母在里面隔着书桌对坐，正写着什么。台灯柔和的光照下来，他们轻声说着话，脸上带着笑。
她藏身在黑暗里看着他俩，不知道他们在写什么，却忽然觉得，不用找妈妈也是可以安心的。她退回自己的房间，继续尝试入睡。
隔了会儿再次放弃，她摸到手机，给辛勤发了条消息过去：【你睡着了吗？】
那边很快给她回过来：【没有啊。】
凌田：【哈哈哈哈哈。】
辛勤随即打了视频电话过来，凌田接起来问：“你不是说冥想就能睡着吗？”
辛勤笑，说：“今天就是睡不着。”
凌田说：“你后悔了吗？”
辛勤说：“我是等不及到明天，你呢？”
凌田笑出来，只道：“那你引导下我吧。”
辛勤已经开始：“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感受空气进入，充盈肺叶，然后离开鼻腔……”
她照做。
他继续说下去：“从头顶开始，逐渐放松身体的每个部分，直到脚趾……”
她发现自己真的静下来，身体沉沉地陷落。
他的声音仍在耳边：“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如果走神了，就把自己轻轻拉回来……”
她快要睡着了，却听见他轻轻地说：“……记着我爱你。”
她忍不住微笑。
他声音里也带着笑，却只是重复：“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感受空气进入……”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到再睁开眼睛，已经是次日天明了。
像天气预报里说的一样，那是个晴朗的日子，天特别蓝，空气特别好，树木一片新绿，整个世界就像刚被搭建好似的，在阳光下晶莹透亮。
她化妆，换衣服，穿上一条白色连衣裙，等着辛勤来她家接她，两人一起检查了所需的材料，然后出发去民政局。
她觉得自己有点缺觉，但又特别精神，呼吸和心跳都浅浅促促。坐在柜台前面交了材料，开始填表的时候，写字都有点不利索了。
她那份填到一半，发现辛勤停了笔。
“怎么了？”她转头问他。
“写错了。”他轻声回答。
她笑出来，这才确定他比她还要紧张。
他换了一张再填，然后两个人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上指印。
证婚人让他们跟着念誓词，她从第一句开始就有些泪意，念到“疾病或者健康”那里，真的不行了。
她低头，眼泪落下来，他也哭了，紧紧握住她的手。
证婚人见多了这样的场面，拿纸巾给他们，玩笑说是不是自愿的呀？两个人又都笑出来，擦掉眼泪继续念下去：“……风雨同舟，同甘共苦，终生相伴。”
最后看着证婚人签上字，盖上钢印，他们方才有了一种落定的实感，自己真的跟特别特别喜欢的人结婚了。都说一个本子不代表什么，但为什么感觉这么奇妙呢？
从民政局出来，他们走路去教工新村，再沿着那条林荫路，一直走到A大校园。
请来的摄影师一路跟拍，起初注意到凌田胳膊上的动态血糖仪，问过一句：“这个要不要遮一下？还是后期P掉？”
凌田玩笑说：“没关系，就这么拍吧，这是我的脑机接口。”
辛勤脱了衬衫，穿一件白T，也露出自己手臂上的那一枚，说：“我俩一条流水线上下来的。”
摄影师只当听了个冷笑话，但他们相视而笑。
那天的晚餐，是在附近酒店定的一间包厢里，摆一张大圆桌，来宾不过十几个，除了两家的父母，凌田的外公外婆，还有唐思奇，艾慕，曾晋和李理。
餐桌上那只纯白浮雕蛋糕是最像婚礼的部分，自然出自曾晋之手。
他去年冬天参加了一个烘焙比赛，设计的蛋糕得了奖，“甜蜜一生”也因此成了新晋网红店，日常接的都是挺文艺挺隆重的大单，做那种西式婚宴或者招待酒会上的托斯卡纳千层，这次的作品真是特别友情赞助。
李理是一个人来的，因为栗静闻终于排上下乡，这时候远在赣州，只能视频出席。
她在李理的手机屏幕上，吃着一碗拌粉，跟他们聊着天。
A医附下乡援助，要么去云南，要么去江西，她在赣州工作的这家医院，估计也会是李理和辛勤将来去的地方。李理会在那里的急诊科，辛勤会跟儿科医院合作，去做附近整块地区的儿童、青少年、青年的糖尿病早期筛查。
栗静闻开口说起工作，李理却一直在旁边跟凌田和辛勤打听，结婚登记怎么预约，哪家照相馆拍照好看，他们请的跟拍摄影师靠不靠谱。
栗静闻说他：“你差不多得了，人家结婚，你在这儿又唱又跳的？”
李理却对辛勤和凌田眨眼，轻声说：“你们等我好消息。”
凌田替他捏把汗，觉得他好像又有点喝多了。
那顿饭结束得挺早，没有司仪，没有节目，没有敬酒敬烟，直到席散，他们才在辛成均送的新车里再次看到婚礼的元素。
就连车载系统的开机界面都给他们换成了大红背景，上面一行美术字：我们结婚啦！
车子发动，自动播放BGM——Building a Family！
凌田和辛勤笑出来，而后又看到仪表盘前面放着的一只信封，上面写着“凌田收”。
凌田打开来看，里面有张银行卡，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折起来的信纸，上面是她熟悉的凌捷的字迹——
田田，你今天结婚了。
讲好了不说聘礼嫁妆什么的，但还是想给你们一点启动资金。
凌田看得笑出来，凌捷表达爱的方式总是这么实际。但她知道，也一定有不那么实际的部分。她继续读下去。
我知道你已经准备好了，其实是我还没完全准备好。
我在自己的婚姻里摔过跤，所以就不祝你永远幸福了。
我甚至教不了你什么，只想说说我的感受。
结婚是跟另一个独立的人一起生活，所以几乎一定会遇到不如意的事，会感到孤独，甚至觉得后悔。
我不想说什么回家是你的退路，我一直相信你如果遇到问题，自己就能解决好。
但要是你想有个人聊一聊，拥抱一下，我总是在这里的。
我跟你爸爸本来只是想抄一首诗的，但可能太紧张，抄了好几次都有错字，把准备好的信纸都用完了，最后决定算了吧，还是写点自己想说的。
田田，新婚快乐！
凌田读得笑出来，却又落泪了。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看到背后抄着的那几句诗，是纪伯伦的论婚姻，有一处涂改，字迹却也优美清晰：
斟满彼此的杯盏，但不要同饮一杯。
分享你们的面包，但不要共食同一块。
一同歌唱舞蹈，同享欢愉，但也要保有各自的孤独，
恰似琵琶琴弦，虽震颤于同一乐曲，却各自独立。
交托你们的心，但不要交由对方保管，
因唯有生命之手，方能容纳你们的心灵。
并肩而立，却不必过于靠近，
正如神殿的梁柱须分隔而立，
橡树与柏树也无需在彼此的荫蔽下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