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竹呢？”青宛见她不在，下意识问了一句。
绘春眼神微闪：“哦她…她家中长兄生了重病，将军仁慈，特归还奴契，放她自由，让她回家照顾兄长去了。”
青宛淡淡“嗯”了一声，伸手打开车窗望着外头的山野，似乎并不打算追问。
绘春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个月后，大军抵达长安城。
进城当日，魏府上下一片忙碌，正厅之中，魏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勒着赤金点翠抹额，手里不停地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她身侧则坐着魏夫人，婆媳二人眼中皆难掩焦灼，目光不时望向厅外。
下首坐着的是魏持盈，她正逗着一旁乳母怀中的婴儿。
忽然，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从厅外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老夫人，夫人，大小姐，方才前门上回报，说大爷已经策马进城了，现在已在宣政殿面圣，陛下正论功行赏呢！”
魏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下来，欢喜道:“好好，再去前门守着，等他从宫里出来就赶紧过来禀报。”
“是！”小丫鬟说着就退下，随时去探前面的消息。
又过了约摸一个时辰，小丫鬟匆匆进来:“报——大爷已从宫里出来，正往城外校场安顿大军去了，说是安置妥当便回府！”
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扶着丫鬟的手，脸上洋溢着笑容:“好，好，总算要回来了……”
魏持盈一手怀抱孩子，一手拿着拨浪鼓逗孩子:“大哥哥回来了，棠姐儿可以见舅舅喽。”
魏夫人脸上亦是布满喜色，她连忙吩咐丫鬟:“快，让厨房把菜备好，再烧些热水，我儿回来好洗漱。”
“老夫人，夫人……”小丫鬟站在那支支吾吾的，似乎还有话未尽。
魏夫人微微皱眉，开口道:“有什么事就说。”
小丫鬟这才垂着头说道:“大爷带了个姑娘回来，让长吉先行送回府来了……”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第59章
“姑娘？什么姑娘？打哪来的？”魏夫人颇为惊讶道。
小丫鬟如实回答：“听说是从豫州带回来的,具体的奴婢也不知。”
魏老夫人脸上亦是疑惑，问道：“那姑娘现下安排在何处？”
小丫鬟道：“回老夫人，奴婢看见长吉叫了几个小厮将她一顶软轿抬去明熙堂去了。”
“什么？”魏持盈诧异起身,“你可瞧清楚了？明熙堂可是大哥哥的住处，除了……”她瞧了眼魏夫人脸色,接着道,“他可从没带其他女子住进去过！”
魏夫人心中充满疑问，急问：“那女子长何模样，你可有瞧见？”
自青宛那小贱人死后,这五年来她和老太太每回替他张罗婚事都被拒绝,给他院里头塞通房丫鬟的事也没少干过,亦是回回被他遣还，一副没了那小贱人就准备孤独终老的模样,如今去外头打了一场战，竟破天荒带了一个女子回来，怎能不叫人吃惊！
“奴婢只远远望了一眼,没瞧清楚面容，不过……”小丫鬟支支吾吾道,“不过奴婢瞧那女子的身形轮廓,与逝去的二小姐倒有几分相似……”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无不瞪大双眼。
“这么多年了，大哥哥竟还是忘不了她吗？”魏持盈表情复杂道。
魏夫人闻言,气得在地上踱来踱去，咬牙道：“我还当他是想通了,终于肯找女人了，还想着若是那女子出身差些也无妨，我不拦着,大不了让他收了做妾便是，不曾想竟是找了个替身回来！”
魏夫人捂着心口，一想到好不容易把青宛那小贱人解决了，如今却又出现一个长得相似的替身，就气得心口疼！自己向来引
以为傲的儿子在别的事上都让她百般满意，唯独在男女之事上让她心梗，那小贱人哪有那么好，死去五年了还让他至今念念不忘，甚至还找了个相似的替身回来，他简直是着了那小狐狸精的迷！
相比之下，魏老太太会稍显平静些，但也是捻着佛珠唉声叹气。
“造孽！造孽啊！”
魏夫人坐不住了，忙吩咐桂嬷嬷道：“你去明熙堂，将那女子带过来给我和老夫人看看。”
桂嬷嬷领了命，立刻就去往明熙堂。
然而，到了那却被院门口把守的侍卫拦住去路，又被赵嬷嬷打发了回来，魏夫人直气得将茶碗摔碎，最后她亲自带着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往明熙堂闯。
而此时的明熙堂里，青宛正与落苏哭抱在一处。主仆俩经历过生离死别，如今得以再见，一时间只觉恍如隔世。
“姑娘，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落苏哭得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青宛亦是红了眼眶，她紧紧抱住这个从小便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丫鬟，哽咽着道：“是我对不住你，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府里可有人为难你？”
落苏摇摇头，眼泪如珍珠断线般流将下来：“没有，当年姑娘出事后，夫人原想将我发卖了去，是大爷出面拦住了……”
两人皆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悲喜之中，相拥着哭了一场，又手拉着手坐下来互诉着彼此这些年来的际遇。
从落苏口中，青宛得知她如今已嫁了人，且孩子都已三岁了，而她嫁的人令人意想不到，竟是魏璋的贴身长随长吉。此事青宛虽然惊讶，却也感到一丝欣慰，赵嬷嬷和长吉母子俩是魏璋的心腹，二人虽为下人，在这府中却极有地位，有他们护着，想来这几年里府中没人敢轻易欺负落苏。
落苏还同她讲了这些年发生的许多事。
“三小姐嫁给了那年的新科状元盛海，三姑爷如今是山东东昌府知府，三小姐和三姑爷感情极好，一起随任去了。”
“大小姐嫁去安国公府后，隔三差五闹事，日子久了，安国公夫人嫌她跋扈，姜世子也因她私自打死了他的爱妾而厌弃了她，两人已经和离一年多了。原本那姜家是想直接休妻的，最后还是咱们大爷出面，才换成和离，且将孩子也要了过来养。”
“宋侍郎得知您坠崖的消息，没过多久就自请外放做官了。妙玉姑娘被咱们那位新陛下瞧上，纳入宫中做了妃子，极受圣宠，哪知后来其他后妃为了争宠，竟在陛下面前揭发了她与普照寺不空大师的私情……”
听到这，青宛不由心揪紧，担忧道:“后来呢？他们可安全度过此劫？”
落苏叹气摇头:“陛下派人在不空大师禅房里搜到了宸妃娘娘的贴身手帕，认定了二人有私情，不禁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不空大师腰斩，宸妃则打入了冷宫。”
青宛心中大震:“当年若不是不空大师救了我，我早就不在人世了，一别几年，如今再回长安，不曾想连报恩的机会都没了。”她叹息道，“过段时日找个时间，你陪我去普照寺为他做一场功德，上一炷香罢。”
落苏点点头。
青宛叹息:“还有妙玉，也不知她在冷宫过得如何……”
落苏安慰道:“姑娘不必担忧，宸妃娘娘前段时日重获圣宠，风光无限，近来宫里还传出消息，听说陛下有意要封她为贵妃呢……”
主仆俩正絮絮说着话，忽然间，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二人立刻止了声，下意识望向门口。
下一瞬，只听“砰”的一声，房门骤然被一个健壮的仆妇一脚踹开，紧接着就看到魏夫人和魏持盈带着几个下人气势汹汹地闯进屋来。
“听说请你都不来，好没有规……”
看到青宛真容的那一刻，魏夫人猛然愣住了。
“怎…怎么会是你？”魏夫人震惊道。
魏持盈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你你…是人是鬼？”
青宛看着这对心肠歹毒的母女，扯了扯嘴角，冷笑说：“没死成，让你们失望了。”
魏夫人又惊又怒，她按住额头，心里想，不会的不会的，那小贱人明明坠崖了，那么高的悬崖，怎么可能还活着？可她瞪大双眼，眼前之人的的确确与那贱人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她还能是谁？
原以为心里那根刺早就拔除，日子终于安生了，如今才发现那根刺一直还在，魏夫人气得一个倒仰。
“你居然没死！”魏夫人气恨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五年过去了，居然又赖上我儿，你当初害他丢掉官职，如今竟还有脸怂恿他再度将你接进府来！”
青宛想到过往遭受的那些，一时心情郁结，见几年过去，魏夫人仍是那副嘴脸，便也不再忍着：“我赖上他？魏夫人不妨亲自去你的好儿子跟前问问，看究竟是我赖上他，还是他死皮赖脸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你们当真以为我愿意回来，我巴不得离你们魏府的人远远的！”
“你……”魏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怒喝了一声“贱人”，随即便几步上前，抬起手朝着青宛的脸狠狠挥去。
青宛心中一惊，想要躲避却已来不及，只能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就在魏夫人巴掌即将落在她脸上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攥住了魏夫人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