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只问你一句,回不回答由你,但不准你对我说任何谎!”项羽收回撑在她左右的手,昏暗的月光下,他高大的身躯投射下的影子却仍笼罩着她,让她更是不安。她听到他问她,一字字,无比清晰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叔父会出事……会死?”他如此一针见血的问话让虞妙弋再次默然地低下了头。她不能告诉他,更不想再对他说谎。但项羽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他后退,一步步退后,笼罩着虞妙弋的黑影已经退开,他还她月华下的一点光亮。但忽地,他冷笑着大步离去,虞妙弋仍旧默然地站立在那,当夜风再起时,秋月为黑云遮住,她再次陷入无边无尽的黑暗。
原来某猫口中所谓的“聪明反被聪明误”是这样。她自作聪明,自食恶果了么?
☆、猜忌
项羽那样怒气冲冲的连番诘问后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虞妙弋徘徊在书房门口,却终也没有进去,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下人们第一次看到将军冷落夫人一时之间大感惊奇,在一旁窃窃私语,懿儿只是蹙眉,凤雅可是听不下去了,连忙喝退众人。
“虞妙弋,后悔了吗?”忽然,某猫的声音出现在了虞妙弋心底。虞妙弋抬起,看着现身于她眼前,漂浮在半空的某猫,茫然的眸色微微亮起光芒。
“凤丫头,不要吵嚷了项郎,我们……回房吧。”不舍地再望那紧闭的房门一眼,虞妙弋只能暂时离开,她要回房和某猫好好商议下。而就在虞妙弋转身离开的时候,项羽猛地灌了一口酒。夜幕拉下,空荡荡的书房连烛火都没有点,此刻黑暗得让项羽倍感压抑。
你居然舍得让我误解了,不愿对我做任何解释就离开吗?妙弋……
**
回房后,虞妙弋立刻屏退所有人。点起一盏烛火,虞妙弋把某猫捧在手心,淡淡地扬起唇角,不安的心竟然有了难得的安宁。
“喂喂,别对着本司那样笑。”蹲坐在虞妙弋掌心的某猫故作夸张地打起鸡皮疙瘩,“老是自作主张,惹得一身骚却要本司给你擦屁股吗?”某猫故说狠话,却见虞妙弋仍旧在笑,只是笑得有些伤感。“喂喂,本司更讨厌你这样的笑。虞妙弋,你倒是想怎么样?有话快说。”
“我……不知该说什么。”许久,虞妙弋才一叹。某猫挑眉,“难道你要项羽这样误解你?”
“当然不想。可是,我能说吗?能说我陪他一起经历了七年风雨,最后我们夫妻被逼双双自刎,我死后不甘为他重生吗?所以我知道历史的发展轨迹,知道叔父会战死定陶吗?”
“喂喂,都说重生的事情不能说了。”这一刻,某猫也觉得无奈,但是天机不可泄露,以项羽的为人,若他知道历史轨迹,知道自己将会被刘邦等人逼死的结局,他还管什么天道?直接先去取了刘邦人头再说。
“所以,我不想再说什么了。”虞妙弋疲惫地闭上了眼却淡淡勾起苦涩一笑。某猫也沉默了,它只是楞楞地看着虞妙弋,忽然发觉它虽然不喜欢看到她哭哭啼啼,但却更不喜欢看到她这样笑。这样凄凉无望的笑容让它看起来极不舒服,所以它忍不住嘲弄她,“喂喂,虞妙弋,以前的你遇到和项羽争吵铁定哭得稀里哗啦,怎么今天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在笑呢?”
虞妙弋只是睁开疲倦的双眸,抚摸着它,“当你发觉有些事情连哭泣都没有用时,你会喜欢上笑。”她的声音低沉黯哑,飘飘渺渺,让某猫更不高兴。“喂,不就是项羽觉得你先知吗?其实除了坦白你重生来的,还可以装神弄鬼骗他哦,你只要这样说……”
“不。我不想。”某猫还没说完,虞妙弋已经斩钉截铁拒绝。她站了起来,离开座位,往床榻而去。“我不想再骗他,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今天我有点累了,先休息了,你随意。”说罢竟真的和衣躺下。
**
翌日清晨,还不等项羽怒而起兵报仇,楚怀王便派人快马加鞭送来急召,要定陶的军马迅速回师。项羽仰天怒吼一声,愤恨而悲凉,可最终仍旧无可奈何,只能恨恨班师回朝。
回师时,范增故意让将士们走得匆忙,一路丢盔弃甲,显得很是狼狈,这让驻守在附近的秦将章邯知道,大笑“楚军已不足虑矣”便率军离去,围攻北部活跃的赵国,这才让项羽大军得以顺利回师。
一同被楚怀王召回的还有围攻外黄的沛公刘邦和手握楚军另一支军队的吕臣。吕臣此人本是张楚王陈胜的将军,后陈胜被叛徒庄贾杀害,他在新阳组织苍头军,收复陈县,镇压杀害陈胜的叛徒庄贾,重建张楚政权,不久,又与英布联合,再破秦军。后归项梁,拥有楚军四分之一的兵力。
楚怀王召回如今所有手握兵权之人,又远从首都盱台迅速北上迁都彭城,抓权之心已经明显。
这天午后,范增召集项氏一族的重要将领聚首议事,但项羽却没去。寻找项羽无果之下范增只能请虞妙弋代替出席会议。身为女流之辈,虞妙弋本不该出席众将议会,可是如今正是怀王有意打压项氏一族的关键时期,她不可能坐视不管。
她来了,众人见到她时,问候的第一句果然是项羽的行踪。能说她也不知道吗?当然,不能。所以虞妙弋只能对着疑惑的众人展露笑颜,“叔父刚逝,项郎义重情深,日夜思念叔父以致……”
“对不住各位,项羽来晚了。”就在虞妙弋极力为项羽找说辞的时候,那个早已三日夜不归宿的人出现了。虞妙弋看着项羽,一时忘了言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她已经足足三天没见过他。此刻的项羽站在那边仍旧昂然睥睨,一双重瞳仍旧幽亮有力,说话间仍旧洪亮铿锵。可她发觉他……憔悴了,因为她在他那双众人不敢直视的重瞳之中看到了让她心疼的道道血丝。
虞妙弋目不转睛地看着牵肠挂肚的人,可项羽自从进来后就没有正眼看过她。虞妙弋低垂眼眸,苦扯一笑,一言不发地参加完此次会议。
此次参与议事的除了范增、项羽夫妇还有项庄、项伯、龙且、英布、虞子期、桓楚等人。
楚怀王雄心,这个年仅二十的弱冠青年,昔日的楚国王室后裔,曾经流落在民间的牧羊儿,在这次项梁兵败战死,楚军主力大溃败时采取的挽救手段可谓凌厉,这终让范增意识到何谓引狼入室。
曾经的牧羊儿,如今已经长成一匹野心勃勃的狼。他自命项羽、刘邦、吕臣回师彭城后立刻收编了项羽和吕臣的军队,由自己亲自指挥。为防吕臣心生不满,楚怀王封吕臣为司徒,专掌楚国财政,擢升吕臣的父亲吕青为令尹,地位等同于一国宰相,就这样便将楚军中的实力人物吕氏父子直接吸收到自己政权的核心中去,共同出任辅政的要职。而项羽却被封为长安侯,以鲁县为领地食邑,号称鲁公,地位上算是一方诸侯,不过,却是有名无实,毫无兵权的一方诸侯。而刘邦因为溜须拍马,言表忠心,楚怀王没有动他,他封刘邦为武安侯,任命为砀郡长,统领本部兵马,屯驻砀县,负责彭城西部外围的防务。
自此楚怀王“亲刘远项”之心昭然若揭,范增才会急得连日同项氏一族的将领商议对策。众将议论纷纷,唯独项羽一言不发。虞妙弋担心地看着他,她很清楚项羽此刻的心情。叔父战死尸骨未寒,大仇未报,他却被夺去了兵权。此时此刻的项羽绝对是最不甘心的。果然,他要么不开口,一开口立刻激起了千层浪,因为他说,“兵谏”……
“将军说的是,怀王恩将仇报,英布愿为将军肝脑涂地,向怀王讨个说法!”项羽提议一出,性子急躁的英布立刻第一个应和,甚至带动其他将领响应,唯独范增捋着白须沉吟,虞妙弋颦眉,张口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反而看向范增。上一世她并没有参与众将会议,而结果项羽也没有兵谏,所以,她不应该再小不忍而乱大谋,惹得项羽怀疑,她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兵谏并非唯一出路。”果然沉吟片刻,古稀老者不疾不徐道出,声音不响却瞬间让喧哗的议堂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年迈却足智多谋的老者,唯独项羽正眼都不看他一眼。虞妙弋在心里叹气。
范增没有计较项羽的不逊,而是继续对众将缓声分析道,“我们现在有三条出路。其一,弑君自立。”此言一出,就连尽量眼观鼻鼻观心做小女人状的虞妙弋都不免讶然抬头,而项羽也终把那双幽亮深邃的重瞳看向了他,还不等众人反应,范增立刻继续说道,“再者,阳奉阴违;三,隐忍待机。羽儿,你想走哪一条?”
范增最后这一问也出乎虞妙弋的意料,因为以项羽的为人,以及他刚刚的提议,她知道他很难会去选第三条。那么他会选择第一条弑君自立?还是阳奉阴违?然而再次出乎虞妙弋意料,甚至是众将意料的是,一直高昂着头的项氏希望却苦涩地扯出一笑,“如今的我兵权被夺,成了个空闲的鲁公,我拿什么去弑君自立?范军师,您在开大家玩笑吗?我项羽哪还有路可选?”项羽喝道,恨恨地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