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追名逐利的人,此刻更无意在这个道场里斗法。思虑清楚,下班时间前,她把已经编辑好的辞职信发了出去。
不出意料,很快接到了Adam和HRD的电话。
Adam从意外到官方话术,而尹侨一只说医嘱,她短时间内不宜再高强度工作,不愿耽误团队,也无意拖延。
许是这个契机正顺了Adam的意图,又或者才上任就搞出邮件事件,他不想授人话柄,几个小时后就她和公司协商好离职相关事宜。
她有竞业条款,三个月gardenleave,倒可以给足她休养时间。
再联想此前和Garrett的聊天,怕是一语成谶。
晚上,小林又发来问候她。她找了个安全话题,和小林聊起陪诊行业。
职业习惯使然,她问得详细,分析起陪诊行业的潜力,让小林错觉她有意投身这一行业。知道她辞职后,更时不时给她发来一些行业基础资讯,说找机会给她推单。
出院后,尹侨一以身体原因为由,仅用5天时间交接了工作。
当晚她和几个关系不错的团队同事一起吃饭时,又收到小林的微信,问她愿不愿意帮她接一位陪诊客户。
尹侨一有点意外,没想到小林还当真了。
正想拒绝,信息又来了。
[还记得曲先生吧,你生病那天遇到的。我父亲病了我在郊区家里了,明早赶不回来。其它客户还好说,曲先生情况特殊,临时我也不好找其它陪诊。]
[我是想,你不是也对陪诊行业有兴趣吗,曲先生人很好的,你要不试试接这个客户?可以的话我跟他说。]
尹侨一仅犹豫了几秒便答应下来。
人类拥有视觉就注定多数时候都是肤浅的。
喜欢好看的事物和人,她和众生一样。何况那个早晨,弗如薄雾青山的人,未曾犹豫施以援手,只匆匆一眼,他好像已如画深刻。
才一会儿她收到了小林推送的微信。
尹侨一点开,他的微信名叫曲怀南,头像是一张黑白的建筑穹顶照片。
提前结束饭局回到家,她发现刚才的加好友申请对方并没有通过,于是问小林要了曲怀南的电话。
“您好,请问哪位。”电话里他的声音和那天有些不同,有些冷漠,也可能是许久没有说话,还带着些低沉干涩。
尹侨一觉得耳廓仿佛有细微电流穿过,微微发烫,“您好曲先生,我是尹侨一,小林跟您说的陪诊员。”
曲怀南刚才正摸读项目资料,读屏软件报出一串陌生号码,没料到是小林极力推荐的陪诊员尹小姐。
“尹小姐您好,您身体恢复了吗。”
尹侨一想起那天的自己,实在狼狈,讪讪答道:“已经好了,那天很感谢,”
她不确定小林怎么和他说的,是否知道自己并非职业陪诊员,但却只是问,“明天我陪您去医院您可以吗?”
“小林和我说了,明天麻烦您,预约信息您知道吗?”
“我想和您沟通后再跟您确认,所以要麻烦您告知了。”
“明天早上8点时段,眼科谢青禾医生的号。只是,”他停顿了一下,紧接着道,“我眼睛不太方便,出行会有些麻烦,所以劳烦尹小姐7点40分在仁济医院正门口等我,不要迟到。”
尹侨一了然,想起那天早上瞥见他手中那抹银色,心中有点道不明的怅然。
“我会准时。您—”
本想问需不需要去接他,可转念一想,她之前并没有和身体不便人士相处过,对方没有提,自己贸然问他未免唐突,于是赶紧噤声。
她骤然停顿连呼吸都停了一拍,曲怀南有些疑惑地问,“什么?”
尹侨一没时间考虑,脱口而出,“您的微信小林推给我了,我稍后加您。”灵光一闪算圆了过去。
“好的,明天拜托了。”
“不用客气,明天见。”
挂了电话,尹侨一感觉有些微妙,他的声音不似那日清冽,多了分慵懒和暖意,这声音,叫她微微心痒。
曲怀南点开微信,侧耳听着读屏,果然有微信名YinQ的添加申请。
对话框弹出,他分明听到机械的声音读出3月17日,18点51分,打招呼内容曲先生您好,我是小林推荐的陪诊人。
而曲怀南笃定,现在的时间应该早已超过晚上7点。摸了摸腕上的手表,已经是晚上8点12分,一个多小时前,她已经添加他了。
心中某处,被悄无声息地触碰了一下。
第3章
是日,尹侨一在闹铃声催促中起床。
出门前照见眼下的淡青色,她还是简单压了层Armani气垫。
初春的早晨还有些阴冷,刚出院她还心有余悸,换了件米白色高领羊绒衫,一条黑色九分小脚裤,搭了件黑色Maxmara101801。
她只带上钱包,穿了双黑色RV方扣低跟鞋就匆忙出门了。纵然国内手机支付已经全覆盖,在国外带钱包的习惯还是改不了。
早上车少,尹侨一幸运地停到医院地面停车位。
离7点40还有半个多小时,她不习惯太早吃早餐,但想到曲怀南,她决定去找间便利店。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支热OATLY和一包酒精湿巾。
她握着燕麦奶揣在大衣兜里,站在路边等着曲怀南。
偏头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恰好瞥见刚刚下车站定方向的曲怀南。
他这一身看起来像极了一位孤高的画家。黑色高领毛衫配黑色日式短款薄羽绒服,黑色日式窄口长裤配黑色马丁靴,斜挎着黑色休闲背包。
Allback,分明是最暗调的颜色,尹侨一却觉得他闪现着灼灼光华。
他垂顺的刘海被风吹起,立体的眉眼清晰闪现,嗖的一道银光让尹侨一回神。
曲怀南撑开盲杖左右点地移步到盲道上,侧头戴上一只耳机,拿着手机应该是要拨电话。
“曲先生,”尹侨一唤了他一声,快速向他走去。
听到她的声音,曲怀南有些迟疑地辨别着方向,双眼一时无法聚焦。
忽的一阵极幽淡的烟熏木调香气飘到他脸前,“尹小姐?”他试探地问。
“您好,我是尹侨一,我陪您去医院。”
他摘下耳机,朝正前方微微一笑,“麻烦您。”
尹侨一转过身退到他近旁,才发现清瘦的他比看上去要高大,自己163的身高将将到他下巴。正要去拉他的手臂,他的左手却先扫到她的肩头。
尹侨一微不可查地倒吸一口气,挺直了肩背。
曲怀南没想到她披散着长发,感觉到她的不自然,以为是被他压住的头发牵疼了她,道了声抱歉一边收回左手。
他低声说:“忘了和您说。和我同行的引导方式是让我扶着引导者的手肘或者肩,刚才听声音判断高度扶到您的肩上,见谅。”
“您可以握着我的手腕引导我找到您的手肘,这样比较合适,如果有障碍物或者楼梯、转弯,还请提示我。”
他垂着眼,尹侨一没看出他的情绪,便应了一声再没有多说。
她轻轻握住曲怀南的手腕,带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抓住自己的手肘。
曲怀南被手腕陡然的冰凉刺得一惊,覆上她质地精良并不算太薄的衣袖,想她在路边等了许久,遂轻轻说道:“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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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候诊区,尹侨一有空看了眼手中的身份证。
身份证照片中的他很是俊朗,五官立体,一双小鹿眼黑亮,气质却和现在迥然不同。
京市人,33岁。心想,看不出来,他竟然比自己大5岁。
尹侨一悄悄瞧了瞧这张明明还年轻的脸,又觉得窥探他人信息实在有些心虚,便赶紧把身份证还给他。
抽出湿巾默默擦了一遍座椅。片刻,等水汽散去,尹侨一碰碰曲怀南的手臂说,“您左移半步,正后方是椅子,坐着等等吧。”
曲怀南收好证件,小心摸索到座椅坐了下来:“刚才擦过座椅吗?”
“您知道?”尹侨一有些惊讶。
曲怀南温和地笑着:“猜的,听到声音,好像还有点酒精味。”
尹侨一说了声“您等一下,”曲怀南便听到一阵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的脚步,然后到他身旁坐下。
刚想问她,就手里一沉,他着实吓了一跳。
此刻,他手里多了支带着温热的纸皮罐。
“燕麦奶,给你的,我保证它安全,但不保证是你喜欢的口味。”
曲怀南一时没有接话,其实曲怀南自视力衰退后饮食就都比较单一固定,也不喜欢在外饮食,可她这么一说,曲怀南拒绝的话不好说出口了。
尹侨一望着他,觉得就算他眼神黯淡空洞,也半点不影响他的颜值,而且还为他平添了不染凡尘的清贵。
忽的,曲怀南出乎意料朝她“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