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娇_晓岚山【完结】(36)

  嵇成忧走到屋檐下停了下来,饱含潮湿水分的曲调和枝头雪一起浸润到他的呼吸中。蛊痛随着她清媚的嗓音躁动不安,难以遏制的在他心口构成了一场酷烈的招魂祭典,既痛苦不堪充满折磨,又欲罢不能。

  他知道她去微雪堂找过他。

  他原以为只要离她远一些,就再也不会受到她的蛊惑,可是这几天他反而比以往更加无法克制,无时无刻不在想她,夜夜都在梦她。

  歌声中,他的生和死,欲念和悲欢,轻而易举的被她主宰。早已被封禁到生门之外的、罪孽深重的魂灵不再受控制,就要追随她而去。

  “这世上没有可以为亡者招魂的巫女,也没有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甚至还有很多奇怪的病痛无法治愈,有突遭厄运的亲人,我们眼睁睁看着他们亡故却无能为力……甚至我都不知道,老巫教我给族人治病时唱的曲子,是不是真的能愈合伤口?祭祀亡灵是不是真的可以抚慰已经故去的人?还是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呢?”

  曲调终了,是她充满惆怅和困惑的自言自语。

  纯真而清澈的声音飘到门外,落入嵇成忧耳中。

  ……他所做的一切,难道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吗?

  他如被佛家的偈语当空重击,踉跄后退,亦变了脸色。

  他以为对成夙最好的安排,对父兄的赎罪,自以为践踏自身的生命就可以狠狠的惩罚官家让他悔痛一生,他不敢正视自己对她的渴望……

  所有的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遮掩懦弱和惶恐、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无法安宁?

  都只是在自欺欺人,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的!他的挣扎,动摇,都该到此为止!

  …

  熟悉的气息悄然而至,阿蒲蒻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那个温润玉质的郎君。她飞快的眨了眨眼,不是幻象。几天不见,他仿佛更加沉郁了。

  他照常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隋珠拭去面上的泪珠,勉强作笑问他可是为明日招待王二姑娘的事来的,她都已安排好请他放心。

  “既然二公子有事找阿姐,我去看看三哥。”阿蒲蒻起身告辞。

  嵇成忧拦在门口,将手中的一团帛布递给她,请她交给隋珠。

  阿蒲蒻茫然的接过来,隔着帛布摸起来是一个硬硬的长方块。

  “故人之物,阿姐收好做个念想。”嵇成忧说完随即离开,目光一刻也没有再停留。

  阿蒲蒻注视帛布在隋珠手中展开,露出一个铜制腰牌。透过已干涸的深褐色血迹,腰牌上刻着将官的名字,是她曾在佛堂的牌位上看到的名字。也是她为隋珠唱祭祀古曲安魂的那个人。

  隋珠捧着腰牌的手直哆嗦,把它贴到自己的脸颊上,又哭又笑没有声音。

  阿蒲蒻望向门口,怔怔出神。

  原来他什么都清楚,永远能体察、关照到每个人的情绪和困扰。

  但是于她而言,却变得遥远且陌生了。

  可她还是不甘心,匆匆起身追了出去,“二公子!”

  他充耳不闻步伐凌乱,像要从什么可怕的地方逃走。

  阿蒲蒻追着他跑出去一直来到园中,他在一棵梅树下止住脚步。

  他转身过来,眸光铮亮如炬,射出骇人的厉色。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像无底深渊,冷冷的盯着阿蒲蒻,一直穿透她的面额直看到她身后去。

  阿蒲蒻被他的模样吓住,惊声叫起来:“你怎、怎么了!蛊毒是不是还没有除尽?”

  她猛然意识到,从到汴京以来,她还从来没亲眼见到他毒痛发作的样子。

  他对自身的克制,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

  “我无事。”嵇成忧冷静下来。他才想起今日是大雪节气,是注定蛊毒发作的日子。

  而他全然忘记了。

  和她接触久了,他也快变成一个粗枝大叶的人。

  垂下眼睑问她:“姑娘找在下何事?”

  有两件事阿蒲蒻一直惦记着,一个是指使泼皮到铺子闹事的到底是谁,嵇三哥不该白白受屈,还有一个就是那十锭金,她不想占这个便宜。

  她去微雪堂找他也是为了这两件事,这时忙对他说:“我想到一个法子,不知道能不能快一点找到剩下那几个闹事的人,然后再寻到那个幕后之人想来会容易一些……”

  “够了!莫要再添乱!”他厉声喝止住她。

  阿蒲蒻身子一震,惶惶的睁大眼睛望着他。

  他不去想是否会惹恼她,也无视自己心中的剧痛,口吻依旧冰冷,一字一句道:“不劳姑娘费心。无论对于成夙还是在下,姑娘在将军府就是我们的客人。除此之外,请姑娘安分些,莫再添乱,这样对大家都好。”

  树枝上的雪被他的声音震落,飞飞扬扬的洒下来。

  他从她身边绕过。直到走了很远,身后也没有人拿饱含怒气的声音喊他站住。

  雪还在往他身上不停的落。又开始下雪了,比前几天的还要大。

  阿蒲蒻还站在原地,震惊、迷惘和酸楚在她脸上交替,楚楚脸庞变得和雪色一样苍白。

  她很想追上去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走了几步,仓惶停住脚,垂头看向泥泞地面。

  不是每一颗深深掩埋在雪地里的草籽都会有破土的时候,也可能在严寒的冬天就僵坏死掉,永远的沉睡过去。

  第35章 撮合

  次日, 雪停了。

  王令月来看望嵇老夫人,不但把义髻带过来还给了阿蒲蒻,还给老夫人呈上一个新的礼物, 一个拿四时花卉做的花冠。冬日的鲜花和丝绢做成的春夏季节的花朵几乎难分真假, 再点缀以珍珠和金玉之类的宝物,奢华无比。

  “我从湖州回来的时候, 本想预备一份既可心又实用的馈礼孝敬祖母。谁知去湖州还不到一年, 再回汴京竟如井底之蛙,差点做出贻笑大方的事来。”

  王令月谈笑风生, 轻飘飘的瞅了阿蒲蒻一眼,又款款道来:

  “我姐姐说,汴京的夫人们早不时兴戴义髻了!连我娘在内,不管是出门做客还是进宫赴宴,如今都喜欢戴花冠。尤其是这种拿一年春景做成的锦绣冠,热热闹闹的最是好看。冠上留着活扣, 不管是插绢花, 还是换上当季的鲜花都煞是方便。宫里的娘娘、诰命夫人们都爱极了!”

  嵇老夫人含笑点头,把花冠交给隋氏,吩咐她仔细收起来,等进宫觐见娘娘的时候佩戴。又朝阿蒲蒻招手叫她坐到身边, 从她手中接过义髻, 慈蔼的问:“这就是蒻儿给祖母准备的小玩意儿?这几日下了雪,总觉得头顶凉飕飕的,蒻儿快帮祖母戴上瞧瞧暖不暖和。”

  阿蒲蒻忙把义髻戴到老人家的发顶。隋氏又拿来宝镜给老夫人照, 直夸阿蒲蒻孝心可嘉。

  “难为令月和蒻儿对老祖母的一片心意, 我这个快要入土的老妇,被你们一打扮, 都快赶上二八青春的小娘子。”嵇老夫人出语诙谐,把王令月和阿蒲蒻夸赞了一番。

  王令月望向阿蒲蒻的一头如云乌鬓,说:“若不是罗姑娘这一头头发生得实在好,也不能叫人一眼就相中这个义髻。店家放在铺子里陈列,我以为他们要卖的呢。那些人蠢笨得很,也不说清楚,差点叫我和罗姑娘生出误会。”

  她似笑非笑的看向阿蒲蒻。

  这个娇憨可人的夷族姑娘,穿戴和汴京的娘子们没什么分别。不过,满头的翠玉珠花都遮盖不住她的土气和野性,一看就是个从山里钻出来的野丫头。

  除了一张脸生得好些,别无长处。汴京城中从不缺美人,嵇家二哥偏偏被她色惑。

  王令月心中不是滋味。那天在太医局,二哥的惊慌失措,旁人尚且未注意到,她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在乎一个人才会表现出来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能入得了二哥眼中的是像姐姐那样的高门闺秀,大家也都是这么认为的。她从小就下意识的处处模仿姐姐,可二哥眼里从来没有她。他中了蛊毒,她为他默默流过泪。后来娘为姐姐退了亲事,她暗生欢喜,这回二哥总该能看到她了吧。

  没想到二哥中意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女子,她心里含着怨泛着酸,将晦涩的心思隐藏到笑容背后。

  脸上依然挂着笑:“罗姑娘,你不生我的气罢?”

  阿蒲蒻说不怪她。虽然王令月的笑容和言语有些让人不太舒服,不过也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人家二话不说就把义髻给她还回来了。

  趁机问王二姑娘,京兆府有没有寻回被泼皮抢走的那十锭金,她愿意把假发铺子赔给她的金锭送还给她。那些金锭她原封未动。

  王令月拿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玉钗,淡淡的说:“店家已经赔过了。二哥说,等京兆府寻回金锭,府衙自会退还给铺子。罗姑娘的心意我领了,我们身在闺阁,还是少插手外头的事,免得无事生非,叫市井小民看笑话。”

  阿蒲蒻朝她笑了笑,垂头喝茶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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