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氏咯咯笑起来:“要说闺阁中,能干的女子也不少。比如罗姑娘的母亲罗土司,不过有点远咱就不说了。近处的比如王姑娘您的姊姊、英王府的王妃娘娘,也是极能干的!
“近日连着下了几场大雪,娘娘不辞辛劳,领着京城的夫人们在城门口搭粥棚施粥,又叫各家各府把穿不着的废旧棉衣拿出来,专门救济那等饥寒无依的乡下人家,连官家和皇后都夸王妃有仁爱之心。我们老夫人也出了几百两银子帮忙买粟米买棉絮,跟着娘娘攒了一件大功德呢!”
王令月面上一僵,转而款款含笑:“能干的女子里头,哪能少得了嬷嬷您。等三郎日后尚了公主,嬷嬷您就是公主和驸马身边头一个红人,您老人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隋氏大吃一惊,笑容绷在脸上,转着眼珠子去望嵇老夫人。
老夫人淡笑:“公主金枝玉叶,官家和皇后娘娘少不得要慎重考察适龄人选,端得看三郎有没有这般造化。”
隋氏心说,可千万不要有这个造化。
她陡然得知这件大事,再顾不上跟王令月拐弯抹角的较劲,等下人禀报二公子过来的时候,就跟嵇老夫人告退,回冲梧院找三郎问个清楚。
阿蒲蒻也坐不住,和隋氏一起从鹤延堂出来。
迎面碰到嵇成忧。两人均是一愣。
他走得这么着急,是来见王家女娘的吧。阿蒲蒻清泠泠的瞅了他一眼,垂下眼皮不再看他,和他擦身而过。
嵇成忧的脚步放缓直到停下来,回头看向那个袅娜的背影,在雪白的天地间凝固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剪影,就像寒冬的天气,一寸一寸的冷却。
一直冷到他心里。他抬手抚住胸口。已经过了节气的日子,他的心仍然很痛。
她已经被他粗暴的推开,推得远远的,可他的心还在痛,前所未有的痛。
还有,她刚才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冷冷淡淡,一丝笑意也不再给他。
嵇成忧有些慌。想起王相公的书信被送到了祖母这里,不得不收起乱七八糟的心绪,进屋给祖母请安。
信在王令月手上。她爹爹请了嵇成忧帮忙修正地方志,两人常有书信往来。她过来将军府,就是借着帮爹爹捎信的由头才避过了母亲。
她笑意盈盈的把信递到嵇成忧手中,俏皮的说:“二哥,看在我辛苦给你跑腿的份上,讨份赏不过分吧?”
“下回我叫眠风去取,就不劳烦二娘了。”嵇成忧答非所问。
眼看他转身就走,王令月忍不住娇声道:“罗姑娘的东西,二哥你一发话,我可是眼睛都不眨的给她还回来了。结果连个谢字也没从人家嘴里讨到一个!罗娘子从山里来的,不知晓礼数我不怪她。二哥你也这样,我可是要生气的!”
听到“生气”两个字,嵇成忧停住脚步。
昨日,他逃跑似的从阿蒲蒻身边逃走,他以为她会跟过来找他发脾气。以前她总是想着办法找着借口的靠近,他只当这次也是如此。当他还在犹豫,如果她来找他,他到底应该怎么做,可是她再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刚才和她打照面时,她那淡淡的神情,无喜无怒,不气不恼,眼中茫茫一片,就跟外头的大雪一样。她以前在札记里写的那些,高兴了如何、伤心了如何,生气了又该如何……如今就像全然忘记了似的。
嵇成忧沉思默想,怎么也想不明白。
“那我代罗娘子谢过二娘,二娘多吃几口茶再走。”他说完,疾步出门。
他说起阿蒲蒻的口吻亲昵自然,刺痛了王令月的心。谁要他代别个娘子向她道谢!
“令月,来来陪老祖母喝茶,莫跟你二哥置气……”嵇老夫人一边笑着哄王令月,一边抬手轻轻揉捏额角。
那日成忧和蒻儿从太医局回来后,成忧过来跟她说,蛊毒已解,会安排罗姑娘年后回西南。
老夫人全然信了他的话。蒻儿和成夙的亲事不成,人家女孩儿来家里做完客,自然是要回自己家去的。再舍不得也没法子,只能给罗土司多多准备一些谢礼叫蒻儿带回去。
成夙的婚事搁置,跟王相公家结亲的事就提了上来。但是现在老夫人完全打消了念头。
以前她只当令月和她姐姐一样秀外慧中知书达礼,今天出于为成忧相看媳妇的心思,格外仔细观察了一番,老夫人发现自己看错了。
令月的气度和性情远远不如令卿,甚至连蒻儿也及不上。官家赐婚一事还没过明面,蒻儿都知道缄口不言,令月倒好大大咧咧的当着众人的面就说出来。不是个稳重的性子。
嵇老夫人轻轻摇头。
与其把令月说给成忧,还不如把蒻儿和他凑成一对呢……嵇老夫人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惊得一跳,转而心中又不胜欢喜起来。
她实在喜欢蒻儿,这个孙媳妇她要定了!
不过这回,她不跟隋氏也不再跟任何人说,尤其是成忧,免得跟成夙似的,这个不娶那个也不要,让她想起来就气得牙痒痒。
嵇老夫人拿定主意要撮合阿蒲蒻和嵇成忧,等王令月一走就把他俩喊到跟前,跟他们说隋珠大病初愈还需要休养,几个院子的打理要简省些,他俩的一日三餐就在鹤延堂跟她一起用。
嵇成忧瞟了阿蒲蒻一眼。她从进屋就垂着头不看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应该还在生气吧。他这么想,反而放下心来。昨日园中,他一时冲动,说完那番话就后悔了。她生气也是应该的。她恼他,他便受着。等她消了气就好了。
“祖母,我在珠姐姐房里用饭是一样的,”阿蒲蒻迟疑了半晌,开口道,“姐姐教我读诗经,我帮她煎药……也挺好的。”
“念诗?你眼前这个就是我们家学问最好的,你放着不用?叫你二哥教你更好!”嵇老夫人笑眯眯的拿手指指点嵇成忧。
嵇成忧的心跳得厉害,唇角微微翘起来。他知道她向来最听祖母的话。
“不用!二公子太忙了,不好老是打搅他!”
他忙接口道:“不忙,有空。”
“可是珠姐姐还教我做针线,二公子也可以吗?”阿蒲蒻幽幽的问。
嵇成忧语塞,微笑僵在唇边。
“祖母,我陪您用膳,吃完饭我就去珠姐姐那里!”
她终于笑了,笑颜却是面对祖母的。
第36章 改口
阿蒲蒻果然如她自己说的, 和他一起陪祖母用膳,除了一日三餐,有半日用来温习孙医令教授给她的药经药理, 剩下半日跟隋珠请教诗经和针线活。到了晚上还要陪祖母去佛堂礼佛。
比他还忙。
嵇成忧暗自庆幸, 若不是祖母让他俩到鹤延堂用膳,他可能一天都见不到她的面。
但他很快发现, 虽然每天都能在鹤延堂碰到几次, 反而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同她说话。便是有说话的机会,也是听她和祖母说什么新的刺绣针法, 他插不上嘴。
每当她说到兴致勃勃的时候,那眉飞色舞巧笑倩兮的样子,让嵇成忧觉得跟之前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可是当他俩的目光碰到一处,她灵动的眼眉瞬间就垂了下去,笑容也从唇角淡淡的散开。又变成了一副恬静的模样,比以前更像一个安分守己的客人。
明明他陪她在馀时苑跟柳老和孙医令请教医术时不是这样的。吃饭的时候他不同她讲话, 她就自说自话, 一点也不烦闷。碰到她自己喜欢吃的,不管他会不会皱眉推拒,就往他碗里堆。
他怀念那时的她,不讲规矩礼仪, 永远不知疲倦的往外冒出盎然的生机。
嵇成忧无奈, 只得打破食不言的规矩,试图在饭桌上跟她搭话。
他问一句,她答一句, 一板一眼的像他在政事堂的属下, 沉闷,乏味。让他更加无可奈何。
两人的一举一动, 嵇老夫人都看在眼里。
一顿饭下来,成忧不是在变着法子的找蒻儿说话就是在偷瞟人家,少说几十次是有的。那故作淡然、实则飘忽的眼神,不知道滋生了多少情愫在里头。却又小心的克制收拢,不愿叫那个单纯的少女看出一丝端倪。
素来沉稳有余、只知克己修身的次孙终于开窍了,嵇老夫人正求之不得,怎能不添上一把火?
老夫人笑意吟吟,对阿蒲蒻笑谑道:“二公子、二公子,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蒻儿,你跟成夙就晓得叫三哥,嘴甜得很。见着你二哥怎么拘谨得跟个木头似的?你莫怕,就喊他二哥!”
又转向嵇成忧,“啪嗒”放下筷子,瞪他:“你也是!什么锣姑娘鼓姑娘!本来就是一家人,当她跟你亲表妹一样!”
催阿蒲蒻和嵇成忧改口。
阿蒲蒻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为难,张了张嘴怎么也喊不出来。
“我和成夙在汴京何来的表妹。”
祖母在旁,他不好表现的过于明显。他心里其实慌张得很。“表妹”两个字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唯恐轻浮,生怕唐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