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子这番话,我就当您在夸祖母和二哥好了。二娘子上回夸公主有容人之量,祖母和二哥想来也是如此,不但容下了我,还对我厚爱有加。不过,二娘子您夸人的话也该换换了,千篇一律听多了叫人觉得腻。”阿蒲蒻朝王令月莞尔一笑,接着道。
挑衅,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挑衅。王令月这时才忆起来,上回在公主面前,也像今天这样,这个看起来除了美貌便一无是处的山野女子,其实牙尖嘴利得很,不是个任人欺负的性子。
王令月急遽的眨着眼睛,胸口起伏。到底是在嵇老夫人面前,长姐的脸色也不好看,她只得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嵇老夫人不说话,笑着拾起茶盅轻轻啜饮。
“娘娘,”阿蒲蒻起身面向王令卿,把一直握在手里的玉镯递还给她,歉意笑道,“我的腕子比您的粗,戴不进去,不合适。”
每个女子都是不一样的,有人瘦点,有人胖一些,就像花儿千姿百态,不同的女子也各有各的美丽。实在没有什么比较的必要。
阿蒲蒻跟嵇老夫人和王令卿福身告退。
“罗娘子!”王令卿急忙唤住她,勉强笑道,“我家二娘在家里被娇纵惯了,如有得罪,娘子莫见怪。”
阿蒲蒻直视英王妃的眼睛,问:“王妃娘娘,今日您带二娘子过来,是为了上元那日的事向我道歉的吗?”
王令卿被她问得说不出话来。
“恕我蠢笨,有些话若不直说,我真不知道二娘子是来向我道歉的,还是跟我寻仇来的。如果是我惹二娘子不快,那么请您多担待,我们都离彼此远一些。汴京这么大,我们实在不必要和让自己不痛快的人呆在一处。”
王令卿再次唤住她,起身走到她跟前,微笑道:“罗娘子,是我狭隘了。我家二妹若有冒犯之处,请娘子莫放在心上……”
“姐姐!”王令月哪能让做王妃的姐姐代她受过,不情不愿的朝阿蒲蒻说道,“罗娘子,我无礼在先,我跟你道歉。”
阿蒲蒻笑了笑,跟王家姐妹郑重的福身回礼,退了出去。
王令卿顺势说,出来的太久,她们也该回去了。
嵇老夫人笑:“看你们吵吵闹闹的,我就想到年轻那会儿,和小姐妹在一起也是这样的。这一晃,一辈子就过去了,想再找个人来吵一架都找不到,找不到喽……”
她口中伤感叹息,面露疲乏之色,慢慢的合上眼睛。丫鬟赶紧上前,在老夫人身后垫了个软枕,让她靠在罗汉榻上休憩。
隋氏忙带人送王家姐妹一行人出府。
在门口,碰到从外面回来的眠风。
“隋妈妈,”眠风眉开眼笑,把手里托着的物事给她递过去,“二公子交代,给罗姑娘买的灯影绢人,耍影子戏玩的,麻烦妈妈捎进去罢。”
因为二公子要成亲了,他不方便再往内院去,正好交给隋氏,又连声叮嘱:“妈妈小心,这玩意儿精巧得很!我跑了好几家铺子才寻到合公子心意的,听掌柜的说,匠人忙活一个月也才做得了一副。”
王令月怔怔的望着转交到隋氏手上的漆木盒子,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嫉妒、酸楚,还是失落。
二哥少时读古圣先贤的书,入仕后做济世安民的事,素来最不喜奇伎淫巧之物。他少时还嫌英王姐夫玩心太重,劝诫他莫要玩物丧志,堕入歧途。
何曾想,这么端肃雅正的一个人,也会有耽于情爱的一天,为了讨小娘子欢心,曾经的准则和规矩都可以抛之脑后。
可那个女子不是她……
…
姊妹俩一上马车,身边再无旁人,王令月“哇”的哭出来。
王令卿只觉头疼,忍无可忍道:“你如今都看到了,该死心了。”
“不,不要!姐姐!”王令月含泪摇头,揪着王令卿的袖子直嚷嚷,“二哥只是一时被她迷了心窍!他以后还要起复,再入政事堂,那种出身卑微的女子如何配得上他!只会拖累他!”
她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忙擦了眼泪道:“姐姐,你今天也听到嵇祖母说,二哥的蛊毒解了,他以后就可以长长久久的襄助姐夫和您呢!爹爹如今这般,姐夫在朝堂上本就少了助力。虽说二哥和姐夫有多年的交情,可毕竟不是真正的自家人!但是,只要他娶了我就不同了!二哥和王爷成了连襟,他必定会对王爷更加尽心竭力。”
王令卿陷入沉思。她本不应该怀疑嵇成忧和王爷的情谊,毕竟这么多年她一直看在眼里。可是,罗娘子为嵇二哥解蛊一事,直到今天,才从嵇老夫人口中听到。
她和王爷都还不知情。
这就不得不让她起了疑心。嵇二哥对王爷真的忠心吗?
上回在国公府,二哥答应她,会和她爹爹商议推动英王立储一事。后来,政事堂确实上了奏本,以官家膝下无子为由,请他选秀充实后宫,以期早日延绵子嗣继承大统。
官家其实并不重色,以选秀会增加后宫开支从而加重百姓负担为由,驳了政事堂的折子。选秀不了了之,这件事流传到市井,黎民百姓都称颂官家爱民如子。
当然官家也做了让步,加封王爷为超品贤王,她也随之升为超品贤王妃。但是,离储君之位还很遥远。
当时,她可以理解,这是二哥以退为进的手段。
但是现在,王令卿突然不确定了。
“贤王”的名号,在某种程度上,是掣肘,而非助力。贤者,辅也。甚至连官家当年为王爷取的字——“辅臣”,也越来越让王令卿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异样。
官家没有儿子,只有王爷这个侄子和他同为皇室大宗,他到底希望王爷辅助谁?
王令卿很迷惑,她想不明白。
王令月小心的窥觑姐姐脸上变幻的神色,讨好道:“好姐姐,你最聪明了,你跟娘说,叫她跟嵇老夫人提一提,老夫人定然愿意跟我们家结亲。罗娘子,我……我可以让着她,让她给二哥做妾。”
“你觉得你压得住她?”王令卿皱眉。
第50章
王令月被姐姐问得噎住——她从阿蒲蒻身上从没占到过一点便宜。上回在宫苑是这样, 这回也是。
她心有不甘,嘟着嘴道:“我有姐姐,宫里还有皇后姑母, 她有什么?”
王令卿甚是无语, 冷笑道:“今日她连我这个王妃都敢顶撞,言词强硬偏又占理, 你觉得是她突然移了性情, 还是嵇家祖母在旁边给她撑了腰帮她说了话?你说她有什么?”
显然,两者都不是。王令月的脸色挣扎, 从通红变得灰败。阿蒲蒻今日敢对她们姊妹不卑不亢不假辞色,只因身后有二哥做倚仗罢了。
那个夷人姑娘在汴京什么也没有,只有嵇老夫人的抬举,还有二哥的心悦与回护,而后者偏偏是她求也求不来的。
她心中妒火中烧,仍嘴硬:“姐姐你不了解罗娘子, 她一向如此、就是这般没规矩!上元节在宫苑那日, 她对我也甚是无礼!”
“别以为我不知道,上回不是你先冒犯到人家?”王令卿狠狠的叱责妹妹,叹了口气道,“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令月, 我不希望你和嵇二哥结亲不成,反倒结了仇。因为罗娘子一人,让二哥对王爷离了心, 才得不偿失。
“虽说二哥对咱们向来和和气气的, 你若就此以为他是温和之人,你就大错特错了!你想想当年曹氏废后一族是如何阖族全灭的?还有, 他身染蛊毒这几年,你何曾见他在众人面前露出过一丝半点的软弱?有时候我都觉得,二哥比你姐夫更像皇家的人,那种深藏不露的心机和忍耐,绝非等闲人能得之。你千万不要去触怒他,也莫要再得罪罗娘子!”
她对妹妹苦口婆心,落到王令月耳中只剩下警告。
王令月把双手从姐姐的绫罗衣袖上滑下来,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她茫然的推开车窗,就像被抽了魂。
马车出了望春门,经过一段繁华街面,路边的香料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清幽的、芬芳的香味顺着车窗飘进来。
王令月叫车夫勒马停下。“姐姐,我下去转一转,带点香料回去。家里到处都是药味,爹爹的日子难捱,我和娘心里也不好过。”她的声音无精打采。
说到父亲的病情,王令卿脸上也泛起愁绪。她本应该陪令月去散散心,再回府跟母亲叮嘱几句,提醒她对二妹多留点神,莫惹出乱子来。
可是手指尖摸到尚且平坦的小腹,她微笑道:“我这几日身子有些乏,别说香料,什么味道闻着都晕,你喜欢什么自己去买吧。”嘱咐完她,又令丫鬟侍卫小心伺候。
王令月待字闺中,还不懂长姐这是有孕之状,只好关切的叫她召太医来看看。
王令卿答应下来。和马车随行的王府女官躬身上车,给她轻轻揉按额角。
女官轻声道:“罗姑娘惹二娘子不快,可要奴婢做点什么。”
王令卿微合的眼睛睁开,露出清冷的目光,果决道:“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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