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劝令月的话都发自肺腑,都是真心话。
以她的手腕,想要促成妹妹的心愿,让将军府和宰执家联姻,只要加以筹谋也并非难事。
但是如今,她不想脏了手。一来,她忌惮与嵇二哥为敌。再者,她和赵琛成亲三年才怀上子嗣,得为腹中孩儿着想。像往日那般设计打杀想爬床的婢女的事,恐有损福德,不便再做。
“回府后随我挑选几样年轻娘子喜欢的布料和首饰,改日送到嵇府给罗娘子。”她说。
不但不能与嵇家二哥结仇,还要对那个姑娘示以亲近。
女官答喏。
…
英王妃的礼物送到将军府上时,阿蒲蒻正在鹤延堂陪老夫人赏玩灯影绢人。
小娘子陡然间得了有趣的消遣之物,上手划拉了几回就玩得娴熟了,只觉爱不释手,又是举灯烛又是支帷帐,天天捣弄影子戏给嵇祖母解闷,忙得不亦乐乎。
王令卿遣人送礼来,老夫人心知肚明,笑眯眯的给来人打赏,又给王妃捎去口信,同她道谢问安。
女孩子们偶有争吵无伤大雅,闹出的不愉快就这么含糊过去了。
至于英王妃送来的东西,老夫人叫阿蒲蒻自己收下就好。
阿蒲蒻本就不记仇,上回嵇成忧叫她只管随她自个儿的心意行事,她便不再顾忌,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王令月会不会仍旧怀恨在心,她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英王妃对她一向亲善,以前是看在祖母的份上,如今恐怕跟嵇成忧的面子脱不开干系。当然,王妃娘娘通情达理胸怀广阔,还是令她钦佩的。
听了她的感叹,嵇成忧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其实胸襟最宽大的当属他的小娘子。
他垂下眼皮,一眼瞅到她握在手中的两只灯影绢人,本来是用来取悦她的小玩意儿,没想到倒把她的心神完全占了去。她整日拿着它们在祖母跟前承欢,陪老人家逗乐,全然冷落了他。
她这几日对他,极其敷衍。
就应该早些成婚才好。
嵇成忧不自在的轻咳一声,驱散心中绮念。
两人领着奉礼物的仆从,从祖母院中走到微雪堂。
微雪堂已经布置的焕然一新,寝堂完全变成了新房的模样,院中每个角落都充满喜气洋洋的气氛。
阿蒲蒻当然没有提前住过来。嵇成忧在冲梧院歇了几日,又搬了回来。成夙的院子里满是刀枪棍棒,一张纸一支好用的笔都难找。嵇成忧和西北沿途的州府几乎每隔几日就有书信往来,私下还有英王从南边送来的邸报要答复,他索性又搬回微雪堂,暂且在书房将就几日。
阿蒲蒻把一只灯影绢人塞到他手上,示意他跟她玩。
她拿手中的绢人碰了碰他的手,“二公子……”
少女娇声说着随口编的唱词,嵇成忧便抬起绢人和她的那只凑到一起,两只绢人额头抵额头,鼻子碰鼻子,甚是亲昵。
他的整个人也朝她靠过去,男子温润的气息萦绕。
少女忽地把脸往旁边一偏,机灵的躲过了他的吻。
口中笑嚷道:“二哥!不是这么玩的!”
嵇成忧微笑:“我应该如何?”他一脸虚心的跟她请教。
“‘她’和‘他’才刚认识呢,”阿蒲蒻牵引绢人衣袖上笔直的细线,绢人就在她手中翩翩舞动起来,她笑吟吟的道,“你应该说,在下没有娶妻纳妾的打算,像你这般来自山野蛮荒、姿容平凡又孤陋愚钝的女郎,可不要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她咯咯笑着说不下去了,手中绢人一抖一抖的,跟着手肘的起伏,把他握着的那只绢人款款的压下去。两片色彩明丽的纸绢亲密无间的挨到一起,在她的笑声中若即若离。
小娘子的心情好,人也变得分外顽皮,总是忍不住戏弄于他。
嵇成忧无奈苦笑,不管她怎么促狭的催他,他也不说。
突然她面前一空,只见他抽回了手,旋即把少女抱起来放到椅中。
“那不是我想说的话。”
青年在她面前单膝屈跪,仰首看她,快活、温柔的笑意从俊朗的目中溢出来。
“在在下心中,娘子聪慧美丽无一处不好,无一不让我心悦钟爱。”
光风霁月的郎君以一种卑微、诚恳的姿态,在心爱的女子面前表露爱意。
阿蒲蒻红着脸微笑,他破坏了她预想的戏折,可她喜欢听。
相似的情话,不论他说多少遍,她都觉得不够。
果然,心悦一个人,会变得越来越贪心。
喜悦来得太过强烈,太多太满,满到了极致,不仅会漫出来,还会让人隐隐生出惶恐,唯恐得到的会顷刻失去。
这种跟随喜悦而来的不安感,是她以前从不曾有过的情绪,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掌控,只得极力克制自己的情感和欲望,比如,想要亲吻他的冲动。
阿蒲蒻举起绢人,着染粉色罗裙的绢纸少女翩跹而舞,从青年光洁的前额、隽秀挺拔的鼻梁,宛转而轻柔的划过,落到他殷薄的唇上。
薄如蝉翼的绢纸,被他的呼吸声吹得颤动,宛如情人的怦然心跳。绢人继续下落,曼妙的舞姿坠了下去,落到他手中的绢人身上,两只绢人的脸儿相贴,唇儿相碰。
嵇成忧直起半跪的身躯,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不容她再躲避,炽热的口息含住少女香软的唇舌。
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从两人拿着绢纸的手中响起。
阿蒲蒻和他分开,低头一看,嵇成忧手中的绢人断了一截。
她“哎呀”懊恼,想也不想嗔道:“二哥你把它弄坏了!你得赔我!”
可是明明是她往下压得用力了些,才把它压断了。
嵇成忧有口难辩,只得承诺一定帮她修好。
到了春日宴这天早晨,嵇成忧到鹤延堂跟她说,那只绢人已经修好复原了。
阿蒲蒻把手伸出来。
“不急,等你从宫中回来找我要,你好好检查了再拿走,再坏了莫赖到我头上。”嵇成忧瞥了她一眼,淡淡的说。
那日他才刚刚浅尝了一口芳泽,就被她无情的推开。她转头就忘了,他还耿耿于怀,记得她欠他的。
小娘子眼中眸光轻闪,绽露出慧黠的柔色和笑意,乖巧的答应下来。
…
阿蒲蒻随祖母入宫参加春日宴,嵇成忧把她们送到宫门前。在那里遇到正在宫门处值守的周缨,两个郎君都像忘记了上元那日的事,颔首过后各自别过。
殿前司的侍卫受蔡翁之托,请嵇成忧到紫宸殿面圣。
祖母和阿蒲蒻乘坐的宫轿远去,嵇成忧挪回视线,眼底深处变得沉凝。
到了御前,蔡翁一见到他,就笑着恭喜他重获起用。嵇成忧神情淡然一如往日,从蔡翁手中接过委任文书,浅浅看了一眼便纳入袖中。
这本就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虽然上回他和官家在宣德楼谈话不欢而散,但他二人都清楚,他和成夙代表嵇氏后人前往麟州祭祖,所为并不完全都是私事。边境一日不宁,国便一日不安。
英王也清楚这一点,他去南边办差前,多次跟朝廷上书,劝说官家重新起用嵇二郎。英王递了梯子,官家顺势下了台阶,给政事堂颁下旨意,委任嵇成忧为西北麟州一路的招抚使兼北巡钦差,如边关有急事不及奏报,可自行决断便宜行事。
这是比参知政事和宰执还要滔天的权势。
圣旨从紫宸殿一经发出,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后宫,震惊了春日宴上的贵妇和女郎们。
恰嵇老夫人正跟王皇后和周贵妃两位娘娘说起家中喜事。解毒、定亲、起复,在嵇成忧身上接踵而来,席上的客人纷纷向阿蒲蒻投去惊讶和艳羡不已的目光。
更不知有多少人在心中暗暗惋惜,若早知道嵇家二郎能逃过死劫,就该抢先和将军府定下亲事,如今倒让一个乡下丫头捡了便宜!
“敢问罗娘子令尊是何人?在朝中任有何等官职?”问话的是王相公夫人。
阿蒲蒻到了席间才知道,英王妃刚刚诊出有孕,没有出席春日宴。
王夫人携王令月前来。
她问出了大家的心里话。和将军府联姻,光凭一个小小的夷人土司可不够格。
嵇老夫人眉头皱起,神情已然不悦。王家母女几人,唯令卿聪明识大体,偏她今日不在。
阿蒲蒻在案下轻轻抚住嵇老夫人的衣袖,从容的说:“家父是山野之人声名不显,早年已过世,未曾在朝中任过官职。”
她如实回答了王夫人的问话,一板一眼,落落大方。
王夫人还要说什么,被王令月笑着打断:“娘娘的春日宴是有福之宴,要不怎么会有这么多喜事应接不暇,我们定要多喝几杯,沾沾喜气,也好做个有福之人。”
她说完,执杯向上座的两位娘娘和公主祝酒,又朝嵇老夫人敬了一杯酒。
在坐的夫人们醒悟过来,也都连声恭维起两位娘娘和嵇老夫人,一时间席上溢美之词不断,满堂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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