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蒲蒻心说,王二娘原来也是能好好说话的。再看王令月,虽然在连番饮酒,她脸上的神色始终是淡淡的,眉眼间蕴含着一股郁色,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王令月说饮酒过急有些头晕,王夫人恐她失礼,连忙向娘娘告罪,叫宫女领她退下歇息。
王令月退席时,不经意的瞟了阿蒲蒻一眼。阿蒲蒻正好在看她,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王二娘慌张的瑟缩了一下身子,顷刻之间又挺直腰脊,恢复倨傲之态。
她眼中清明,根本没有醉意。
阿蒲蒻心中微惊,还没来得及深究王二娘的怪异之处,赵琢身边的宫女过来,宣她谒见公主。
第51章
紫宸殿。
嵇成忧与官家陈说了北巡事务, 叩首谢恩后就要离去。
“啪嗒”一声,官家将御笔朱毫掷到宽大的书案上。宝座上的圣人忍无可忍问道:“除了政务,你就没有什么与孤说的?”
嵇成忧停下脚步, 望向官家。
“你要娶罗氏为妻?这么大的事, 为何不与孤商量就擅自做决定?”官家的口气隐约不快,缓缓摇头道, “罗氏的家世门第委实太差了些, 你若看重她,收她在身边也未尝不可, 但正妻之位决不可轻许!”
“陛下,”嵇成忧面色肃然,缓沉道,“于天下事国事,您不计嫌隙,赐臣独断专行之权, 微臣感激涕零, 自当为国效忠鞠躬尽瘁,以报您知遇之恩。于臣之私人,恕臣直言,这是臣的家事, 微臣心意已决, 不会改变。”
“家事?不告尊长就自作主张的家事?你别忘了孤与你不止是君臣,还是父子!不管你认不认,我都是你爹!这桩婚事我不允许!”官家厉声呵叱, 急怒之下, 忘了称孤道寡。
殿中内侍和宫女垂手静立,一片死寂犹如泥俑。官家的叱责声在空荡荡的殿中回响, 肃杀如瑟瑟秋风,令人心生惧意。
嵇成忧心头一沉,他没有放弃做嵇氏子孙的决心,官家也没有放弃让他认祖归宗改姓换名。他们之间的矛盾一直都在。官家一意孤行如脱缰的车轮不顾一切的向前碾压,已经到了昭然若揭的地步。
殿中众人面如土色鸦雀无声,蔡翁蹒跚上前,往官家手中送上一杯参茶,企图平息皇帝的怒气。
“留良!”官家喊蔡翁的名字,朝他大手一挥,指向嵇成忧,怒道,“你跟他一道去麟州!就是死也要将昭烈皇后的棺木接回来!你若殒命,孤拿罗氏做活人祭为你祭奠!”
听闻皇帝令蔡监以死完成一个艰难的任务,太监和宫女大惊失色,纷纷跪下哀呼“万岁”,请皇帝开恩。
一殿中人,唯有蔡翁神色不变,领命接旨。
“这是你我之事,与他人何干!”嵇成忧难以置信的盯着官家,眼中射出愤怒的火焰。
“糊涂!”官家从书案后起身,踱步站于阶墀上,居高临下,神色冰冷。
“你口口声声说国事天下事,你难道不知,你我之事,就是国事就是天下事!要怪就怪你托生成了我的儿子。一边是罗氏,一边是天下人,孰轻孰重,你自己想清楚!”
“当年,你就是这么舍弃我生母的。”嵇成忧静静的说。
官家的身躯一晃,刚把手抬起来想要捂住胸口,又咬牙放了下去。
众人惶惶然垂首,嵇成忧漠然的盯着前方空洞之处,只有蔡翁注意到官家突然脸色发白身体不支。
他紧张的上前相扶,官家挥起衣袖令他止步。
皇帝举起手指朝嵇成忧颤抖指点,说:“孤不动罗氏一根手指头,你尽管娶她。孤不为难她、不杀她,你看她在这汴京城能不能活得下去!你给她尊荣,也要她受得住!”
一声霹雳,从云端崩裂。殿外本是晴空万里,突然响起一记春雷。转瞬之间,阴云覆盖天空,明亮的殿堂变得昏暗。
一盏盏灯被宫人点亮。
灯烛中,官家苍白的面目变得模糊,“元珩,等你坐上我这个位置,你会明白孤的苦心。”
“不会,我永远不会成为你这样的人。”
嵇成忧转身离开。
他答应过她,宫宴结束后接她回家。大雨将至,他们得早些回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紫宸殿大门外,融入阴云密布的天色里。
官家急火攻心终于力不能支,脚步踉跄跌坐到龙椅中。他仿佛看到了什么荒诞可笑之事一般,从唇边挤出自嘲的嘶嘶笑声。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家为了争权夺利,父子反目,兄弟相残。他倒好,养出个忠孝仁义的好儿子……他教养了他学问道德,却没有授他帝王之术,以至出现如今这个难以收拾的局面。
他愤怒,无力,胸中充斥苦涩,又满怀不甘。
殿外乌云蔽日,迟迟不见雨水落下。
威严之态重新呈现在龙颜上。官家令蔡翁去请嵇老夫人到紫宸殿面圣。
…
春日宴上。
阿蒲蒻随宫女离席,再次见到玉乘公主。
赵琢笑着恭喜她,谑道:“罗娘子,下回再见你就该称呼你嵇少夫人了吧。”
阿蒲蒻向公主福身行礼,说:“公主您见外了,我看您也常管我家二郎叫二哥,以后您喊我二嫂就好啦。”
“真不知羞!”赵琢啐了她一口,笑叱道,“还敢占我的便宜!”
她本想打趣她,没想到这个小娘子脸都不带红的,面皮比宣德楼的城墙还厚。
“不敢不敢,不过民女的确比您大呢。”阿蒲蒻笑吟吟的说,上元那日和公主饮酒时,公主说她今年才及笄,可不比她小么。
说起年岁就叫她想起正事,她忙从袖笼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公主,“成夙说今年无法给您祝寿了,他临走前托我把生辰礼转交给您,恭祝殿下福寿绵长多喜乐。”
“还早着呢,哪有提前给人祝寿的。”赵琢笑着接过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弹弓。
她愣住,握着弹弓在手中摆弄了几下,既笨拙又颇有兴味。
“公主您是不是不会?”阿蒲蒻探身向前,朝她眨眼。
赵琢心领神会,立即起身挽起她的手,两人带着宫女出大殿,到了林苑中。
阿蒲蒻从地面拾了几颗石子,教赵琢打弹弓。不论赵琢指哪片叶子哪朵花,阿蒲蒻出手均弹无虚发,直把她看得目瞪口呆。
赵琢托起她的手臂又是打量又上手捏,少女的手臂软绵绵的,不像武人那么孔武有力,和她的也没什么不同。
“罗娘子,这是你们苗人的巫术吧。”赵琢连连称奇,看她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阿蒲蒻忍不住笑道:“只是打弹弓而已!等您玩得多了也不会比我差。”
赵琢练了一会儿,摇头说一时半晌学不会,要阿蒲蒻下帖子请她到将军府去,再专门教她。
阿蒲蒻警觉,“殿下,您莫不是又想借机偷跑到哪里去玩罢?”
“我给你下了帖子,请你来宫中赴宴,所谓礼尚往来,你难道不应该回请我?”赵琢反问。
公主说得貌似有理,阿蒲蒻勉强答应下来,又面带犹豫:“我毕竟客居在嵇祖母府上,待我回去和祖母、二哥问一声,他们同意了我就请公主来做客。”
赵琢笑眯眯的“嗯嗯”点头,拿好话哄她:“罗娘子你很快就是将军府的少夫人了,你只管做主,谁还不得听你的。”
两人正在说笑,从半空中骤然响起一声巨雷,惊得赵琢和宫女们花容失色,慌作一堆。阿蒲蒻拖着赵琢的手,把她从树下带出来,一行人从林苑返回。
阿蒲蒻抬头看天,风和日丽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她不由想起听老儒生念叨过的老话,“青天白日一声雷,不慌不忙把家回”,雨还得小半日才下得下来。
天气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
她也是今日到宫宴上才陡然得知,嵇成忧又要做官了。她为他感到高兴,不是因为他又有了厉害的官职。
这些日子,他一边在家中陪她虚度光阴,不厌其烦的陪她玩一些幼稚的把戏,一边默默的忙于外间的事,尽管他不说,她也不大看得懂,但她都放在了心上。
成夙总嚷嚷着建功立业,其实,这何尝不是二哥心中所想,不是二哥他真正应该做的事呢。
她心中愉悦,对赵琢说起儿时的趣事也格外健谈,笑道:“民女的阿母和阿公阿婆是猎户出身,我虽然于捕猎不太拿手,但是爬树掏个鸟蛋、下河抓个鱼,总还是会的。不管把我扔到哪,都饿不着我,民女都能活得下去!”
自从嵇成忧被罢黜在家,她留心将军府众人的吃穿用度并没有受到影响。按理说她不需要为他操心,他就算这辈子再不做官了,也不会让祖母和她们受苦。
她甚至异想天开,如果他愿意跟她回山寨,她都可以养活他呢。
当然,他不会跟她回去的。他天生属于这里,属于政事堂,不应该为了她放弃那方明亮耀眼的天地。
她或许帮不了他的忙,但不应该给他添乱,更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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