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老爷脑中闪过刚才的水蓝色身影,并未回答她,他注意到席间季檀珠脸上的胎记已经看不出来了,问姜姨娘:“她脸上的东西,出自你手?”
姜姨娘急忙应是,回答:“不过是从前妾与夫人研制出的一些东西,都是些女儿家梳妆打扮的小巧思,让老爷见笑了。”
季老爷嗯了一声,这才连带着想起些陈年往事:“你还在阿蓝房中时,她就时常夸赞你心灵手巧,最能懂她心思。”
他话锋一转:“这衣服……也是你准备的?”
姜姨娘背后冷汗直冒,但她早已料到季老爷的反应,虽笑得勉强,倒也能应付上。
“檀珠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妾原先准备的衣服尺寸不合适,便记起房中还有两件夫人少时的衣裳,想着也算是冥冥中的缘分,于是自作主张,让她换上试了试。”姜姨娘放低声音,顺势半跪下请罪,“妾思虑不周,还请老爷责罚。”
季老爷沉默半晌,就在沉默即将压垮姜姨娘的时候,他说:“不过两件衣裳罢了,既然你都说了是缘分,怎么能怪你,起来吧。”
今夜,季老爷罕见的去了姜姨娘房中。
来之前,姜姨娘与季檀珠商量好,晚间还会过来陪她一会儿,因为季老爷的到来,两人不得不改变原有计划。
姜姨娘特意派了人过来,让季檀珠不必等候,早些休息。
季檀珠原本正要睡下,可不知是晚膳吃多了,还是处在陌生环境里,夜间难以入眠。
她院中只有两个小丫头当值,她们见季檀珠并不受老爷重视,因次并不费心思讨好她。
季檀珠不在乎她们是否尽心,反倒落得个自在清净。
若是她们当真寸步不离,季檀珠还觉得头疼。
譬如现在,窗棂那边忽而有石子滚落的声音。
季檀珠过去,刚打开窗子,外头的影子顺势翻了进来。
动作灵活,防不胜防。
季檀珠淡淡道:“哪来的小贼?”
宁闯听到她声音就来气:“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把我一人丢在这偌大的陌生府邸里头,还让我去打听消息,结果现在翻脸不认人,无情!”
季檀珠伸出食指,放在自己唇间作噤声动作。
“嘘——”季檀珠探头四下看了看,见无人过来,转身将窗户合上。
没了月光,房中的油灯昏暗,季檀珠摸索着,又点燃两站盏灯才作罢。
蜡烛更亮堂,花费也更多。
季府其余的房间内用的什么照明,季檀珠无从知晓,但至少她这里只能用得起油灯。
季檀珠回身,鼻尖堪堪擦过宁闯的胸膛。
身后突然冒出来个人,任谁都会被吓到。
她顿时心跳加速,往后靠在桌案边,道:“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没声响的。”
谁知宁闯满不在乎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害怕我做什么?”
他顺手捞起季檀珠桌子上的茶,仰头间,喉结滑动几下就灌完了。
季檀珠放低声音,神秘道:“你没有听过那个传说吗?”
宁闯看着她黑夜中不甚清晰的五官,耳边的声音跟着画面一起模糊。
为了听清楚季檀珠的话,宁闯不由自主附耳过去:“什么?”
季檀珠的声音比屋内那点可怜的光亮还要虚无缥缈。
因为刻意压着嗓子说话,她与平常的声线有了些许变化。
“在夜里,若是有人突然出现在你身后,那就是冤死的鬼魂,来找你替命来了。据说,这种孤魂喜欢突然出现在你身后,喊你的名字,并且拍你的肩膀,趁你回头的时候……”
季檀珠的话戛然而止,她看向宁闯身后,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你看你身后,那里好像有个影子。”
宁闯不信鬼神,无所畏惧地转身查看,他扫了一圈,没看到鬼影。
“哪里?”
宁闯身子转回季檀珠的方向,发现原本站在他身旁的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的心蓦地一紧。
一股凉风吹过他后脖颈。
宁闯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带着头皮都发麻了。
他僵直着身子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头。
没一会儿,一个幽怨的女人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宁闯。”
而后,一只柔软苍白的手猛地搭在他肩上。
那股气息又扫过宁闯颈后皮肤。
这次,他没再忍耐,还没回头就伸手把装神弄鬼的季檀珠捞至身前。
“你是故意的。”宁闯每个字都说的很缓慢,因为屋内的朦胧氛围,而显得有种特殊的缠绵意味。
此刻,宁闯面对着屋内的光源,季檀珠很轻易就能从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季檀珠得意:“怎么样,吓到了吧。”
宁闯原本想告诉她,他压根不信鬼神。
而且就算有鬼,他也敢与之较量。
没有什么是他一剑杀不死的,如果有,那就再补一剑。
但他忽然想到自己是季檀珠的师弟,若是说自己并不信这些,恐怕季檀珠能立即把他逐出师门。
宁闯脑袋一转,嘴上也变了。
“怕。”宁闯自以为真诚,“我刚刚一转身,没看到你,差点没吓死。”
这话半真半假,因此季檀珠并未看出宁闯在撒谎。
他方才的慌张不假,也迟迟不敢回头。
季檀珠哼了一声,敲了宁闯额头一下:“让你先吓我,遭报应了吧。”
宁闯在与她相处的这些日子里,已然明白她的睚眦必报。
“好师姐,你这鬼故事是从哪听来的。”宁闯突然问。
季檀珠没必要隐瞒,偏偏看他心急,在这时候卖了个关子:“好奇啊?那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就告诉你了。”
第49章 疯子
宁闯本就和季檀珠一样, 没什么包袱。
此处又无外人,他一听这话,心里更加来劲, 手里头还抓着季檀珠纤细的手腕, 轻轻摇了摇, 放下脸面哄她开心。
“好师姐,你告诉我嘛。”他的眼睛就像是幼犬般,湿漉漉的,“你是只讲故事给我,还是说其他人也有份。”
后半句说的含糊, 季檀珠听了后,半天才反应出来他说的是什么。
季檀珠恨铁不成钢:“你是受伤的时候把脑子忘江里了吗?我之前一直和师父住在道观里,见的都是些零散香客, 谁会闲着没事听我讲……”
本来季檀珠还挺有底气, 说到最后,突然想到来福客栈的小老板。
还真有人听过她讲那些信口胡诹的故事。
这也难不倒季檀珠,她改了改说法, 话音停顿一瞬后重新接上:“讲鬼故事啊。”
宁闯听出不对劲,疑惑道:“是吗?”
不过他没再多想, 很快就认定了季檀珠给出的答案, 接着扯袖子提要求:“那你以后都不要将给别人听,好不好, 好不好嘛——”
他的尾音拖着, 似乎这样就能说服季檀珠。
季檀珠听着听着, 慢慢意识到一个问题。
“宁闯, 你是不是夹着嗓子说话了。”
宁闯听了之后,原本已经咧开的唇角低垂下去, 他开始回忆自己刚才的话。
好像、似乎、也许,他真的不由自主和季檀珠夹着嗓子说话。
在宁闯沉默的时候,季檀珠突然想起,此时的宁闯已经达到了支线的目标好感度。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少年对她至少是心存好感的。
方才没想通的一些地方霎时通明澄澈,季檀珠伸手,想要摸摸宁闯的头。
可惜碍于身高差,她没能一举得逞。
宁闯看见她的动作,边问着:“干什么啊。”
接着,他将季檀珠抱起,让她坐在桌子上,自己则微微弯腰,乖觉低下头,任由季檀珠的手在他发顶抚摸着。
季檀珠边摸边说:“乖,只要你听话,师姐就疼你。”
没摸几下,季檀珠的举着的手就有些发酸,无意间落下来些许,擦过宁闯耳廓。
摸到他耳廓的热度,季檀珠没有说话,只当作没发现。
宁闯的眼神已经不止是亮了,还带着灼热与滚烫的赤诚。
毕竟还有其他事情,若真照这个趋势哄下去,她毫不怀疑宁闯会蹬鼻子上脸,错会目前的状况,将错就错,错上加错。
“你可打听到什么消息?”季檀珠自然而然转移话题。
宁闯捉住她想要缩回去的手,将脸贴在她掌心。
季檀珠能摸到他脸颊热意。
宁闯埋首,汲取着她掌中冰凉,低低叹出一口气,才接着回答她:“过段时日,宫中将会为燕王选妃,凡洛京官宦世家的适龄女子,皆要赴百花宴,届时由皇后亲自挑选。至于更多的细节,就不是寻常人能知道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