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韩林叹了口气,熊明聪继续道:“但乐极就会生悲,我阿娘病了。”
“病得极重,前些日子还能说能走,能吃能睡,转眼就躺在了床上,面容憔悴,气若游丝,竟是连跟我说话都不能了。”
回忆起往事,熊明聪情绪激动,双眼有些发红,韩林抓住了他的手:“慧生,已经过去了!”
熊明聪冷静了下来,对周一等人道:“抱歉。”
周一摇头,熊明聪继续说:“我家中请了郎中,郎中来了后给我娘把了脉,便让我家准备后事了。”
他苦涩道:“我不相信,又请了好几个郎中,可他们皆束手无策,都说我娘是绝症,无药可医。”
“我娘为了让我读书,给别人缝补衣裳挣钱,眼睛都缝瞎了,好不容易我考中秀才,能挣银子了,她能享福了,结果都说她是绝症,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事情?!”
所有人都看着熊明聪,沉默不言,刘子平叹道:“世道不公。”
熊明聪说:“所以我不接受,我要我娘好好地活着!”
他看向周一:“这时候,我听人说有人在云雾山中看到了仙草,说无论是什么病,只要吃了仙草,百病全消,长命百岁。”
“以往也不是没听人说过这些话,当时只觉得是传言,不可尽信,可真到了时候,这仙草反倒成了救活我娘的唯一希望,所以我找到了采药人,想要入山去寻仙草,成林听说后便说要陪我一同入山。”
他看向韩林,“成林,对不住,是我害死了你。”
韩林拍拍他的肩:“慧生,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周一:“所以你们入山了?”
熊明聪点头:“我跟成林一起,随着采药人入山了,那个采药人说他见过仙草,更知道仙草在何处。”
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马平安,马平安连忙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我从未见过这二位……秀才,而且我虽带过人入山寻仙草,可每次我都好好把人带回去了的!”
韩林说:“确实不是他,带我们入山的采药人姓胡,叫胡明。”
“胡明!”刘子平惊道,“带我入山寻仙草的人也是他!”
他赶忙问:“是不是一个矮矮小小,长着络腮胡的男子?”
韩林点头:“正是。”
刘子平瞪圆眼睛,气道:“还真是他!他把我带到了这满是怨气的山头就不见了!”
熊明聪说:“我们当初亦是如此,他将我们带到了山中,说仙草就在山顶,说他要去方便,但走了就没有再回来。”
“成林说我们被骗了,山顶定然是没有仙草的,我们就一起下山,可那雾是活的,我们不去招惹它,它却来找我们了。”
韩林道:“慧生推了我一把,他就被大雾给吃了,我往下跑,也不过才跑出几步,雾就追上了我,我也死了。”
他说的平淡,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但只是看着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刘子平咽咽唾沫道:“所以那个胡明是故意将人引上山的,他就是要杀人?”
韩林:“对。”
“昨日,道长驱散了坑中怨气,虽不知何故,但我们记起了自己因何而亡,本想等道长醒来就告诉道长,没想到我们在山中行走的时候,见到了胡明。”
刘子平反应激烈:“他在何处?竟然想害死我,看我不把他押去县衙!”
“他死了。”韩林指了指树旁的一具穿着短褐的白骨,“我们跟着他来到此处,就见他立在树旁,转瞬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为了一具骷髅。”
“我们觉得这事古怪,想要回去找道长,却没想到树中的东西发现了我们,扑出来抓我们,若不是我们身上有道长的炁,此刻已经不在了。”
周一道:“这树中抓住你们的东西是一柄剑。”
听到周一的话,在场的人和鬼都震惊了,熊明聪:“剑?”
周一颔首:“上万人被坑杀在这里,就是有人想要养这柄剑。”
曹丰:“我记得道长昨日说过,前朝的人是为了炼制一柄神剑。”
周一看向那棵枯死的大树,抬手炁出,树干震动,只听咔嚓一声,树干断裂,一柄黑剑飞身而出,直直插在白骨之间,震颤不休。
所有人看着这柄黑剑,目瞪口呆,曹六:“这剑竟然会飞,真是神剑不成?”
周一:“与其说是神剑,不如说是魂剑。”
日炁来到剑身周遭,无数张脸再度出现,所有人都被吓得齐齐后退,曹六惊道:“道长,这是什么?”
看着剑身上一张张痛苦的脸,周一走了过去,抬手握住了剑柄,一瞬间,她看到了无数人在死前的不甘嘶吼。
男子趴在地上,苦苦哀求:“不要吃我,求求你不要吃我!”
青年在山间奔逃,恐惧地看向身后的浓雾。
老人看着孩子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悲痛欲绝地被大雾吞噬。
还有数不清的人,望着那圆圆的洞口,望着那洞口处的一个个军士,嘶吼道:“为什么——!”
周一回过神了,额头有冷汗沁出,她抬手擦了擦,对看着她的一行人和鬼说:“这剑中的都是当年死在这坑中的役夫,以及这些年在云雾山中被诡雾吃掉之人的怨魂。”
她将手中的炁收回,剑便渐渐平静了下来。
刘子平看着这柄剑,一脸后怕,他差点也进这剑中了,他看向熊明聪和韩林:“你们不也是被雾吃了吗?为何你们不在这剑中?”
熊明聪和韩林摇头,熊明聪:“我们也不知。”
于是都看向周一,周一只能说:“我也不清楚。”
曹丰在一旁问:“道长,这柄剑要怎么办?”
“要毁了吗?”
周一看看手中的剑,只要她将日炁灌入剑中,剑中怨魂便会烟消云散,她说:“让我想想。”
第81章 回家
常安城, 徐家。
一早,徐霖就起了,站在院子里活动手脚, 便见到家中仆人在井中打了一桶水起来, 接着掏出一张符贴在桶壁, 又取下, 这才把水提着去往厨房。
恰好老仆在外买了朝食回来, 他问:“今日在古柳旁打水的人可多?”
老仆点头:“多着呢!”
“那队排得,都不知道他们的水打回去是早上用还是中午用。”
徐霖叹道:“也不是家家都在清水观买到了五雷符,县衙每日遣人守在井边,助古柳街百姓消除水中不洁之物,此举大善!”
老仆摇摇头:“太老爷, 排队的可不止我们古柳街的人, 城中其他街的人都来了!”
“若只有咱们古柳街的人, 哪里排得了这么长的队!”
他说:“这些人也是, 衙门都说了他们街上的水没问题,偏偏都不信,硬要来我们这边, 好在咱们不用跟他们去挤。”
徐霖闻言一愣, 接着叹道:“也是人之常情。”
他看向云雾山的方向:“也不知道长他们在山中如何了?”
老仆将手中的炊饼递给他, 徐霖伸手接过, 也不讲究,直接就跟老仆一起吃了,问:“元旦如何了?”
老仆的胡子一抖一抖, 说:“那个小道长啊,听说昨日跟小姐一起玩了一天,可开心了。”
徐霖放心:“这样就好。”
从老仆手里接过打回来的豆浆, 把炊饼下进了肚子,满足地喟叹一声,对老仆说:“走吧,去铺子里了。”
二人结伴出了门,在他们身后的屋宅中,徐娴也迷迷瞪瞪醒了过来。
小姑娘眼睛都还没睁开,就伸手去摸自己身边,摸了个空,她瞬间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头发散乱,看着自己空空的床,有些懵。
是她记错了吗?其实元旦昨晚没有跟她一起睡?
不,不对,床上还摆着一个枕头呢,昨晚元旦就是跟她一起睡的!
可是,元旦人呢?
她看看自己屋子里,虽然光线有些暗,但还是看得清楚,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元旦去哪里了?
她赶紧下床穿鞋,来到门口,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门边,抱着兔子布偶的小孩儿。
徐娴松了口气,见小孩儿看向了她,走过去问:“元旦,你怎么在这里坐着?不冷么?”
元旦摇摇头,说:“不冷。”
徐娴摸摸她的手,道:“你的手好冷啊!”
“快,跟我回屋子。”
元旦被她拉着进了房间,她还把元旦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握着,说:“我给你暖一暖。”
她努力把小小的手全部包在自己手中,可是她的手也不大,将将包住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她想了想,用两只手握住元旦的一只手,至于另一只手,只能待会儿再帮她暖和了。
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抬头看去,元旦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她担心问:“元旦,你怎么了?”
圆圆的眼睛看着她,问:“娴姐姐,你知道我师叔她什么时候来接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