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那传得神叨叨的平安符, 看着是比蔡师婆画的符要好看不少。”
“咦, 说啥呢, 蔡师婆的鬼画符能跟道长画的符相比?你怕是不知道, 前几日城中那些大肚皮能好起来,就全靠着这道长画的符!”
“我怎么听说是衙门的曹捕头厉害,说曹捕头一身正气, 连鬼都怕,他吼一声,那得了怪病的人肚子就小了, 吼两声,小鬼就从人肚皮里钻了出来,丁丁大,像是虫合蟆一般,还呱呱叫呢!”
“你听到的都是些什么呀?我表姐一家就住在古柳街,他们一家人先前没事,后来竟也得了怪病,去了衙门,那衙门的捕快拿着黄符往他们身上一贴,那鼓起来的肚皮立时就消下去了!”
“没把小鬼吐出来吗?”
“小鬼都死了,哪里还吐得出来?”
“咦,是死在人肚皮里了?”
“呃……许是吐出来了吧,那是鬼,便是出来了,我们也见不着。”
声音越来越近,沙弥转身看向几位老妇,几个人立刻停了下来,看向他,笑得很不自然,说:“海真师父又在扫地了。”
海真行了个礼,口中道:“几位檀越。”
几个老妇还了礼,说:“海真师父,我们还有事,便回城了。”
海真:“几位慢行。”
他站在山脚,目送几人离开,还能听到几人在说话——
“……还好今日来得早,我听到周道长跟那小道童说,再过会儿她就要关门进城,,若是听你的吃了午饭再来,我们便求不到这平安符了……”
海真转身看向了另一头,隐约可见青砖黑瓦的宅子,他收回视线,踏上了阶梯。
……
清水观,午睡醒来,打开房门,周一伸了个懒腰。
她去厨房拿了今日入城买的种子,再拿上锄头,来到了观后的菜地。
前日,她本就打算锄一块菜地出来,种些菜,却不料城中出了事情,便在城中忙活了一日。
昨日,有不少人上门求符,她又画了一日的符,今日上午,来观中的人便少了。
半上午的时候,她还带着元旦入了城,在城中买了菜种,拿着元旦的旧绵衣去成衣铺要求换身布料,改大些,再加些绵在里面。
如此,便比完全新做一件要便宜不少。
再定做四件绵坎肩,她同元旦一人两件,还有带薄绵的裤子,一人两条,又花了十来两银子。
此后,去看了大柳树,一枝嫩绿芽苞还在,根网中大柳树的炁少了快一半,周一便又渡了些炁给大柳树,这才带着元旦在城中用了午饭。
回到观中,困意上涌,便睡了,直到现在。
来到菜地中,拿着锄头,接着前日锄过的地方继续锄。
这块地便是之前种菘菜的地,狗子和柱子两个少年先前帮着松过一次土,她却一直没来种,这次大雨,将土完全浸润了,此刻不过于湿,也不会干,正是播种的好时候。
锄着锄着,元旦出来了,头发蓬蓬的,一边走过来,一边喊:“师叔,师叔,你在做什么?”
周一:“师叔打算把今日买来的胡豆种下去。”
元旦哦了一声,站在路边一边看周一挖土,一边醒着瞌睡。
看着看着,她说:“师叔,我想喝水。”
周一抬起头,看着她:“水就在厨房,自己去喝。”
小孩儿点头,跑回道观去喝水了。
周一也将表层的土都松了一遍,走到土边路上,拿起用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颗颗黄色的豌豆。
在她看来是豌豆,在常安城中却叫胡豆,跟她印象中的胡豆截然不同。
抓了一把豌豆在手中,用锄头在地里挖一个小坑,正要将豌豆放入坑中,周一突然停了下来,将一丝黄色的炁送入手中豌豆。
同为植物,这黄炁能助柳树恢复生机,许是也能助豌豆发芽。
她见师父种过豌豆,师父跟她说若是想要豌豆种得好,便先要催芽,再将发芽的种子种入土里。
她本想省略这一步骤,毕竟直接种也是能种出来的,可若是随手就能催一催芽,何乐而不为?
黄炁进入豌豆中,又从另一头出来,而手中的豌豆却毫无变化。
周一眉头微拧,这是何故?
是自己的炁还不够?
但大柳树是百年老树,尚且能靠自己的炁恢复生机,此刻她手中的豌豆不过只是一颗种子,按理说,应该不需要多少炁便能有所反应。
她加大了炁的输入,手中豌豆岿然不动。
奇了,这是为什么?
……
元旦喝够了水,跑去打开柜子,仰头看着放在柜子最下面一层的两个罐子,她伸手去摸了摸,这个里面放的是桂花,旁边这个里面是糖!
元旦咽咽唾沫,桂花茶可真好喝啊,甜滋滋的,什么时候师叔再泡桂花茶喝呢?
她歪歪头,对了,师叔在挖土,挖土好累,还会想要喝水,师叔现在肯定想喝桂花茶的!
想到这儿,小孩儿来了精神,关上柜门,头发披散着,哒哒哒地就往观外跑,扶着门框跨出门槛,见到蹲在路边的道人,跑过去问:“师叔,你在做什么呀?”
周一将手从路边的一株野草上收回,说:“我在看这棵草。”
元旦看向了草,草绿绿的,叶子细细长长的,像是今天中午在城里吃的汤饼,她咽咽唾沫,说:“师叔,你想喝桂花茶吗?”
“嗯?”
周一转头看向小孩儿,她还以为小孩儿会问她为什么看草,结果问的竟然是这个。
再看到小孩儿脸上的馋意,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唔,好像是有一点想喝,元旦呢?”
元旦的眼睛唰地亮起,大声说:“元旦也想喝!”
周一起身,说:“走吧,我们去泡桂花茶。”
元旦还弯着腰,听到这话,仰头看着周一,圆圆的眼睛里满是诧异:“师叔,不种胡豆了吗?”
“唔,有个问题没有想明白,待我想明白了再来种。”
冲小孩儿招招手:“快来。”
小孩儿才不知道种地会遇到什么问题,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能喝到桂花茶了,开心地朝着道人跑过去,说:“师叔,我来啦!”
青色的石桌上,摆着两个粗陶碗,碗中干枯的细小桂花在水中舒展着身姿,褐色的糖液氤氲开来,热气腾腾,小巧圆润的鼻子闯入热气中,鼻头瞬间湿润,小孩儿吸了一大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在她身前不远处,身形颀长、道人装扮的女子站在桂花树下,一只手放在了桂花树干上。
一缕炁从手中进入了桂花树中,树干内是一片白色,树皮上遍布绿意,顺着管道笔直向上,就像是周一中学时候曾在生物实验课上看到过的洋葱表皮细胞,只不过,紫色变成了绿色。
这是一棵富有生机的树本来的样子。
她顺着树干往下,来到树根,树根内并无什么炁,她将自己的炁输入树中,炁从树根中散溢出来,再将炁转化为黄炁,同样如此。
周一睁开眼睛,看着桂花树,心中不解。
方才在观外,她以为是因为豌豆和小草都是草,而非树,所以能助柳树恢复生机的炁对二者无用。
可桂花树是货真价实的树,且也是一棵树龄高达百年的老树,为何她的炁也无法进入桂花树中?
“师叔,你不喝茶吗?”
周一转头,看到桌上两碗冒着热气的桂花茶,说:“茶还有些烫,待会儿再喝,我去趟前院。”
她来到了银杏树旁,抬手放在了银杏树干上,闭上眼睛,炁顺着树干来到树根,这次,她看到了树根中的炁,同样为黄色,却是金黄,小孩儿拳头那么小一团,似是感觉到了她的闯入,金黄的炁朝着她冲了过来,周一赶紧将炁转化为黄炁,却不料金黄的炁反应更大了,直接把她给赶了出来。
周一睁开眼睛,手心一热,她赶紧拿开手,看着叶子都掉了大半的银杏树,低声道:“脾气这么大么。”
树下土中传来熊明聪的声音:“道长,怎么了?”
周一说:“无碍。”
她看向自己的手,有所明悟,方才跟银杏炁团接触的那一瞬,她感受到了银杏树的情绪,若是翻译过来,大约就是:坏蛋,滚!
明明是黄炁,却被银杏树视为了异物,所以,她手中的黄炁只是柳树的炁吧,对于豌豆、野草、桂花树,乃至银杏树来说,都是异物,就像是……猴子之于狒狒,看着相似,却并不相同。
既如此,周一再次将手放在了银杏树上,才一进去,就被银杏树炁团给撞了出来,她体悟着接触那一瞬的感觉,再度进去,再度被撞出来,不知道多少次后,银杏树炁团挡在她面前,原本不规则的炁团边缘都变得尖锐起来,可见被气到了什么程度。
周一回想着同它的每一次接触,许是已经有过化为黄炁的经历,不过片刻,银杏树干中,白色炁团渐渐染上了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