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更多的,还是压抑的怒火,与愤懑悲凉的嘲讽。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倘若上庸学院不想接收寒门,为何当初不直接限制寒门考学?!”
“呵呵!若是没有我们寒门,谁来给那些天横贵胄背黑锅!小孙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多解释了两句而已!!!”
“今日这般阵仗,究竟是为了什么……”
孔奇也想知道。
那日身为学院协查学子,他很清楚烧毁千尚堂的罪魁祸首是谁,也知道对方很想离开学院。但最后不知为何,长老们还是将人留了下来,只赶出了几名毫不知情的无辜学子。
冤枉你的人,比你更清楚你有多冤枉。
身为世家子弟,孔奇更明白,那些寒门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只能被迫接受,被迫离开,再也无法回到上庸学院。
可是今日,这般忽如其来的检查,又是为了什么?
孟知卓早就听到了风声:“据说是因为有些学子在外写歪门邪道的杂书获取钱财,还专门带到学院来私藏,违反了上庸学规,先生们特意来搜寻,这些人怕是惨了。”
华清书局的事情孔奇也知道,上次巡查,他们也发现了一些杂书,但那明明已经过去了,且最多警告抄写学规,不可能惊动这么多先生和守卫。
定有其他问题!
连绍将人拉住,悄声提醒:“孔学子莫要掺和进去,此事不仅仅是违反学规写杂书,而是关乎朝廷体面的大事。”
孔奇目光圆睁。
谢兴纨大步走进,如审视蝼蚁般冷漠掠过被查出杂书的数名惊惶学子:“那些写书之人,胆大妄为,竟敢肆意影射世家权贵,搅乱大晋风气,教唆无辜百姓,其心可诛!若非上庸极力担保,他们早就被关进了金陵府大牢,哪里还能安稳的在学院受训,仅仅只是逐出学院。”
孔奇倏地扭头:“是你做的!”
谢兴纨:“孔奇,别忘了你的身份。”
孔奇不可置信:“他们不过是用写书获取一些生活必需的钱财而已,你何至于此?!”
谢兴纨笑了:“看来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专心那些工匠类的东西。华清书局的那些杂书和你看的不同,那些内容,浅白粗鄙!只要识字就能看懂,而且刻印极多,售价又低,销量甚广,再加上说书人口口相传,已然影响到了金陵附近好几个郡县。”
“越来越多的百姓能读的起书,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谢兴纨冷笑着将孔奇拉到一侧,正对着几个不屈反抗的寒门学子,“他们就是普通百姓读书的后果,越是放任,他们知道的就会越多,越是会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还不如一开始就一无所知!”
孔奇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不听话的寒门被冷漠无情的学院守卫拖走,脊背阵阵发寒。
“六大世家,休戚与共。我们出生起拥有的东西,他们一辈子都无法得到,我们从指缝间漏出的一些施舍,他们必需感恩戴德。可是有些人,不但不知道感恩,想要的还越来越多!面对这样永远都喂不饱的低贱豺狼,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们彻底解决掉。”
对上少年惊恐的目光,谢兴纨笑容温和,带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傲慢清高:“别担心,这种小事,还脏不了我们的手。”
孔奇身体发颤,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因为他从心底里明白,谢兴纨说的这些话,是大多世家权贵的想法。
他们不允许,也无法接受,本该安稳平静的事物脱离掌控,坚固壁垒被敲破。
忽然,他看到了一个人。
“她怎么也被查了?!”
“这下糟了!那纨绔魔头若是知道……”
孟知卓叹道:“他已经来了。”
学舍内依旧泾渭分明,距离拱门处较近的基本都是世家贵胄,先生们一到,众学子都到了回廊宽阔处,在拱门处聚集的诸位学子都能清楚的看到进出学舍的所有人。
自然也能看到南苑被检查带出的女学子。
以及那如入无人之境的张扬少年。
孔奇不觉松了口气,眼底泛起涟漪。
连绍和孟知卓对视一眼,无奈摇头:“看来今日要闹大了。”
死死地注视着那道依旧嚣张的狂肆身影,谢兴纨咬牙切齿。
“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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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慕容稷将玉青落拉到身边,怒瞪两名学院守卫。
“这是临安王妃!是谁给你们的胆子随便抓人的?!”
守卫恭敬道:“先生吩咐,写杂书者,一律除名,逐出学院。”
“哪个先生说的?叫他过来!本王倒想问问,上庸学院哪条学规规定写杂书就要被除名!还是说,是有些人故意公报私仇,想要打本王的脸!”
守卫面色为难,刚要解释,便听到了救命之音。
“慕容学子注意言辞,此乃议会堂决议结果,非个人私利。”
慕容稷回身,冷笑走进,目光越过先生,掠过几名被带出的颓丧寒门,最终落在北苑拱门处的几道身影上。
“莫先生,若是本王没记错的话,这些人写书也不是一两日了,上次学院清查千尚堂一事,就已经训斥罚过几个学子。今日这般,又是为何?!”
莫先生沉静道:“今日非违反学规,而是一些杂书内容影响大晋风气,已然造成严重祸事,府尹大人震怒,欲将相关学子压入大牢。长老会缓和之下,府尹大人才同意上庸学院自行处理。临安王可还有疑问?”
慕容稷:“影响?祸事?”
莫先生面无表情,递上事册。可还未等她打开,北苑内便传来震耳欲聋的怒喝声,惊起大片飞鸟。
“一朝天子几朝臣?千年扶桑常年青!中十六州繁华盛!万方百姓谨言行!蠹木蚀梁终倾厦,涸泽渔利岂有鱼?朱门酒浊苍生血,金穴尘埋社稷骸!”
“大晋!危矣!!!”
“闭嘴!”谢兴纨沉怒扫过对方披头散发的狂乱模样,朝旁边两个沉默的守卫斥道,“还不赶紧将这狂悖之徒带走!!!”
守卫缓缓点头,强行拖着那疯狂学子继续前行。
郭淳此人虽性情执拗激烈,但刻苦上进,才学颇盛,短短几月,便胜过了大多学子。若非杂书一事,这次考核之后,他兴许还能升到天极。
可惜了……
部分权贵学子摇头叹息,但大多还是松了口气,庆幸少个对手。
孟知卓几人对郭淳也很敬佩,然而,也仅仅是敬佩而已。
有寒门看不过去,想要动手,却被守卫直接镇压,一同拖出。见状,学舍内剩下的寒门一时间瑟缩无言,只能死死地紧抓身上的学子衫。
平日里洗的发白的清正学子衫此时沾染尘土,发丝凌乱无章,手脚被紧紧束缚,身体被强压在地面拖行,唯有头颅高高扬起,布满血丝的眼眸内激射出不屈的灼烫怒火。
即使青年被点了穴道,无法说话,可看到那双灼灼眼眸的人无一不被烫伤般避开了视线。
慕容稷收回目光,心底沉叹,面上后退。
“本王管不了其他人,但玉青落,你们必须留下!”
莫先生正色道:“玉学子所书《青云志》妄谈女子为官,牝鸡司晨,内容荒诞,不合常法,蛊惑人心,致使一些闺阁女子不尊礼教纲常,影响恶劣,败坏世风。且玉学子身份特殊,竟行此悖逆纲常之举,更不可轻饶,当关入律堂思过七日,再逐出学院。”
慕容稷冷笑:“你们也说那是杂书了,她写的又非本朝之事,一个女子闲来无事的臆想而已,何必小题大做!再说了,历朝历代哪条律法规定女子不能为官?你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临安王处处为这些人说话,莫非华清书局其实是殿下开的?”
“你还真是个蠢货啊!谢兴纨,”慕容稷毫不掩饰讽刺,居高临下的乜了眼对方,“倘若那真是本王的东西,你以为你能成功让华清书局被查封,让这些给本王写书赚钱的学子被逐出学院?”
“你……”
“你做这些事情之前,可有向长老会说明?看你这副蠢样,还是不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了是吧?谢家有你这样的后辈,真是家门不幸啊!”
“慕容稷!你……”
怒声戛尔而止,谢兴纨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少年身后的高大男人,在对方自战场磨砺出的磅礴气势下,身体僵直,面颊紧绷,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慕容稷冷哼:“带她回内苑。”
莫先生眉头紧蹙:“慕容学子……”
“本王自会去找几位长老说明情况,莫先生就不必操心了。”
眼见几人旁若无人的离开,学院守卫也不敢阻止,众先生面色黑沉,沉声道。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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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苑,慕容琬房间。
“书稿都被烧了……”
女子向来平静冷漠,如今看到对方失魂落魄的一面,慕容琬还有些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