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数十名青衣暗卫从各处暗影中现身,齐刷刷半跪在地,动作整齐划一,神态恭敬。
紫云跟上来时,恰好看到一颗炸毛的脑袋从假山后探出,正是医女阿婼。她刚想唤对方过来,却听到小世子沉哑的声音响起。
“你们入府多久了?”
为让楚王在途中过得舒服些,离开之前,皇长孙特意命暗卫首领带一队人跟着楚王去了青州,现在剩下的暗卫,不足三分之一。
为首的程叁恭敬回道:“禀世子,属下等入府五年有余。”
他感受到头顶传来审视的目光。
“五年了。这五年间,除了本世子的命令,你们可曾领过什么命,做过什么事?”
程叁低头答道:“禀世子,属下等受楚王与楚王妃之命,主要负责守护王府,保护小世子安全。”
“你们做得很好。”
还未等程叁等人思索小世子话里的意思,便听到那声音忽然一转,冷冽如冰。
“那为何,本世子的命令你们就是完不成呢?”
众暗卫不敢抬头,只听得小世子的脚步声在他们身边缓缓徘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们的心头上,令人窒息。
“随王爷入青州,遇险传信回京,很难吗?”
程叁等人咽了咽喉咙,不敢回答。
头顶传来的声音却平静的可怕,
“还是说,这些年在王府的安逸生活,早已将你们的锐气冲劲消磨殆尽?”
程叁等人伏低身子,额上渗出冷汗。
“说话!”声音骤然响起,如同惊雷般炸裂在众人耳边。
程叁跪行一步,声音颤抖:“回世子,虽然属下等不清楚在青州发生了什么,但若是首领他们未能传信回京,定是遇到了更大的危险,否则绝不会毫无音讯!”
“是吗。”
头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怒意从未存在过。然而,众暗卫的心却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
他们便听到小世子很轻很轻的声音,仿佛带着叹息,又像是带着某种决心一样的沉稳压抑。
“此事确实与你们无关,去后堂领了板子,便走吧。”
走?
程叁猛地抬头:“世子竟是要赶我等出府吗!”
小世子没有回头,小小的背影比从前高了些,却也消瘦了许多。可他们从小看着小世子长大,如今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王府。
众暗卫直直注视着小世子的背影:“属下等请留在王府!望世子允准!”
楚王殿下的死似乎给了小世子很大打击,以往爱笑爱闹的小世子如今却冷静漠然的可怕。
“不敢劳烦诸位,王府如今已经不是从前的王府了。”
众暗卫俯首,再次高声道:“请世子留下属下!”
良久,
就在众暗卫以为小世子已经离开的时候,前方不远处传来小世子平静的声音。
“准。”
“但若想真的留下,五日后必须完成本世子的要求。未达到者,到时候便不只是离开王府这么简单了。”
众暗卫俯首,声音坚定。
“尊世子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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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幽静的后花园,走进楚王妃的沁香苑。
慕容稷刚踏入院门,守在门口的几个婢女便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一名身着绿衣的婢女迎上前,面色焦急:“小世子,您可算回来了!王妃从昨日开始便不准我们进去,今日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可我们推门时又有东西砸出来,奴婢等实在不敢妄动。”
紫云这时已将阿婼带到院中,低声询问:“你可曾进去过?”
阿婼穿着一身艳红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刚炸开的炮仗。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慕容稷,凑到紫云耳边低语道。
“我透过窗户瞧过,王妃昨日一直在哭,情绪很不好。今日倒是没声音了,但那模样看着也好不到哪去。这一看便是心病,我可治不了。”
紫云点点头,心中明了:如今唯有小世子能安抚楚王妃了。
被婢女迎着走到门口,慕容稷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柔和:“阿娘,稷儿回来了。”
说罢,她推开房门,缓步走入。
见里面不再扔东西出来,门外的婢女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将房门再度关上,慕容稷转身向内室走去,踏过地上凌乱的茶盏杯盘,迎着昏暗的光线,杂乱的气味,她看到阿娘坐在地上,手中抱着一摞信件,一封封地拆开,又随手丢在一旁。
见到慕容稷,楚王妃抬起苍白的面容,嘴角扯出一丝笑容。
她腾出一只手,招呼道:“稷儿快来,这些都是你阿耶的信!这么多,阿娘都不知道该看哪一封了!”
慕容稷在她身旁坐下,随手拿起一封信递过去。
“这封吧。”
楚王妃接过信,拆开后扫了一眼,便轻笑出声。
“这是去年踏青时的信,当时你和你阿耶忽然‘死’了,吓得阿娘推掉了所有宴请。后来你阿耶醒来的早,便提起了我们相识的那场踏青活动。那天阿娘才知道,你阿耶竟是故意的!”
楚王妃摇头轻笑:“这个混蛋!他知道阿娘喜欢好看的,而且当时年轻气盛,最讨厌那些恃强凌弱的人,便故意扮作那般,引我上钩。结果啊,阿娘就这么吊在你阿耶这个坏树上了!”
慕容稷:“阿耶又喜欢炫耀他那一手好字,所以每次一‘死’,就会写一封信给我们。”
楚王妃接着道:“可那信又啰嗦又无聊,谁有时间看那么长的信啊!”
慕容稷忽然抱住楚王妃,声音沙哑:“现在有时间了。”
楚王妃望着手中的信,目光怔怔:“是啊,现在终于有时间了。”
忽然,她猛地拉开慕容稷,紧紧抓住那双小手:“我们走!我们去沧州!阿娘一定会护住你的!”
慕容稷垂眸:“我要留在京都,我要留在宫里,我要在阿翁身边,亲眼看到那些人付出代价。”
“哪些人?你说哪些人?”
楚王妃捧起她的脸,眼中满是焦急:“稷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知道是谁害了你阿耶是不是?”
慕容稷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楚王妃紧绷的胳膊。
“阿娘放心,这件事稷儿会处理。”
她起身欲走,楚王妃却死死抓住她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慕容稷!听阿娘的话吧!你阿耶已经没了,阿娘不能再失去你!你的身体......太危险了!”
慕容稷回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稷儿不会出事的,阿娘要相信稷儿啊。再说了,翁翁如今也不会允许稷儿出事。”
楚王妃望着慕容稷那张稚嫩却坚毅的面容,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寒意。她缓缓松开手,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离开内室,心中却愈发不安。
她似乎,
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清过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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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新枝清新,主堂气氛压抑。
慕容稷端坐在厅堂正中的梨花木圈椅上,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沿雕刻的苍龙纹。
她扫过堂下几名杂役奴仆。
“可有话说?”
其中一个缺了半颗牙的奴仆连忙举手:“老...奴不信楚王殿下死了!小世子,您要知道,章落那小子可是咱们几个中身手最好的!有他在楚王殿下身边,绝不可能让殿下自己陷入危险!而且他传回的信中,根本没有确认殿下已死,老奴相信他一定会把楚王殿下带回来的!”
慕容稷闭目养神,双指轻点扶手:“还有吗?”
又一个人开口,声音像是被烈火灼烧般嘶哑难听:“奴才认为,只要章落的绝笔没有传回来,楚王殿下就还活着。”
堂内一片沉寂,只有微风拂过窗棂的轻响。
他们这些死士,是为主子而生,为主子而死的。萧皇后临终前,命他们守护楚王。如今,章落等人随楚王去了青州,倘若楚王真的坠海身亡,章落等人定会发出绝笔信,为楚王报仇。
但是现在,只有那封染血的信。便足以说明,章落他们还未确认楚王安危。
除非,
有人先将章落他们处理了。
慕容稷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堂下一名垂首而立的中年男人身上。
“章起,你认为章落还活着吗?”
章起抬头,露出那张被风霜侵蚀的双眼,清秀的面容则被脸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生生切开。
“他必须活着。”
“好!”慕容稷骤然起身,直直望向堂下众人,“明日,你们就前往青州,去云麓,到云海,给本世子一寸一寸的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人跪地领命。
然而,其中一人犹豫片刻,低声问道:“小世子,并非我等无能,只是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王府当杂役,偶尔外出采买,这脸早已被人认过了。而且如今京中因镇北王世子妃与楚王殿下之事,城门戒严,出入盘查仔细,我们该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