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亡夫长兄借子后_迎婵【完结】(115)

  她不敢多看,但强迫自己盯着他,直视他的可怖。

  本以为他要肆意索要,但他竟真的只是沐浴,洗净彼此身上的尘埃,再抱着她回房。

  田岁禾诧然发觉,在他们洗沐的一刻钟里,方才还素净的屋子不知何时竟挂了红绸,燃着红烛。

  他取来喜服,穿好自己的之后,一件一件替她穿上。

  田岁禾推开他,“你要干嘛?”

  “成亲。”

  “你、你疯了?”

  宋持砚没有回答,“这是两年前我特地命人去苏杭为你绣的嫁衣,如今穿上也不迟。”

  他利落地给她把嫁衣套上了,给她戴上新娘的钗冠。

  自小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不曾侍候过人,不习惯伺候人,嫁衣套得歪歪扭扭,钗冠也斜了,好几次要从她头上坠下来,但他很执着,按着田岁禾,一遍一遍地反复套上。

  最后实在没辙,宋持砚烦躁地将钗冠扔到一旁。

  田岁禾趁机争取时机,“你看,这成亲就是麻烦,我们没必要……或者,往后再推推?”

  宋持砚俯身,扶着她散下的长发,长指插.入她发间。

  “也是,你与三弟成亲时便是草草拜了堂。若我太在意这些虚礼,岂不是落了下乘?”

  心中的深渊不断扩张,宋持砚深陷其中,无法清醒也不想清醒。他只能与她成亲,把她困在身边。生是他的,百年后入了黄泉还是他的。

  他铁了心要跟她拜堂,取出随身携带了两年的帕子,要将田岁禾腕子反束在身后。

  “宋持砚!”

  田岁禾没了冷静。

  她夺过帕子一把撕碎了,她再撕了嫁衣、解了发髻,弃掉一切他要强加给她的东西。

  她突然的愤怒让宋持砚一时未回过神,因而他怔住了。

  田岁禾却没有停下来,愤怒像一团火,在她心中燃烧,她没了懦弱,没了顾虑,不管不顾地撕扯。

  裂帛声此起彼伏。

  碎落地上的嫁衣仿佛掉落一地的残花,也像血迹。

  宋持砚望着破碎的嫁衣,凤眸被地上嫁衣映得猩红,她轻易地撕碎他两年来借以度日的寄托。

  “田岁禾,你想死么?”

  他眼中的凉意凝结,化为霜刃似一把剑压来。

  田岁禾没有躲。

  她身上最终只剩一件里衣,甚至赤着脚,身无一物,一如当初刚出山的那个小村姑。

  但当初的她无所凭依,处处畏惧,如今的她无所畏惧。

  她方才撕嫁衣的动作狠绝,如今语气却温柔平和,“我想,有些事我需要与你说清楚。”

  与他说些什么?

  无非是她不爱他这件事。

  宋持砚凝视着她。

  田岁禾望着他猩红眼眸,无奈叹了一口气,“你总觉得我拒绝你,是因为我这辈子只打算爱阿郎。起初是这样,后来我明白了。”

  她自嘲地笑,“我自小依赖家人,失去他们我很难过,也很无助,与其说我是在固执地爱他、记住他,不如说我是在怀念过去有亲人庇护的日子,回报他们的庇护,安抚自己的彷徨。可阿郎不需要我这样自以为是的惦记,他只会希望我幸福。”

  说到这里,她看着宋持砚:“三年前,你有句话说错了,我不认为惦记一个死去的人毫无意义!他与我不止是夫妻,更是亲人。而你不是,我们只是有了一个孩子,有肌肤之亲,但没有亲情和信任。”

  宋持砚自哂:“但岁禾,你从未给我成为你家人的机会。”

  田岁禾目光悠远,陷入回忆之中,“但你怎么不想想为何?我笨、我软弱胆小,你总是想拿捏我,做什么也不会跟我商量,你总是高高在上,支配着一切,包括支配我。”

  “女儿丢了,你不告诉我,觉得拿一个假的就能糊弄我,可哪个母亲会因为不想难过,而拒绝孩子的消息?一辈子被蒙在鼓里!”

  提起女儿的事,宋持砚微怔,“我曾目睹你为三弟哭得痛不欲生,你太脆弱,我不希望你再难过。你的心中本就没有我,一旦你因为在我身边而难过,你一定会离开我。”

  田岁禾反问他:“可你瞒着我私自换孩子,跟郑夫人当初对我们做的事有什么不一样?”

  郑氏是宋持砚过往最厌恶的人,她欺骗了身为人子的他,也欺骗了身为人父的他。

  宋持砚从未想过,他在田岁禾的心中,竟与郑氏一样。

  他身形一震。

  有些话一旦开了闸就收不回,田岁禾也不再是忍气吞声的她,她扯了扯嘴角,大有把多年委屈都说出来的势头:“你教笋笋习字,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若是笋笋日后被一个男子强留身边,你可会恼怒,可会提剑上门,你会这样对我,只不过是欺负我没有父亲……”

  她说到这里不禁哽咽了。

  “岁禾,我……我并非如此……”她的眼泪让宋持砚心口钝痛,他伸出手要为她拭泪,与她解释。

  田岁禾冷淡地避开了他。

  “宋持砚,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亲情。”

  没有怯懦,也不曾愤怒,更无排斥,亦无声嘶力竭,她忽然很平静。仿佛对面不是一个城府深厚又偏执的权贵,而是幼不知事的笋笋。

  可就这一句话温柔的话,竟让宋持砚如坠冰窟。

  他接连退了几步。

  他不明白。并非不明白亲情是什么。而是不明白,为何他会因为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突然如此,甚至心口塌出巨大的空洞。

  他突然无所适从。

  田岁禾迅速收回情绪,方才他强硬偏执,她还能勉强镇定面对,甚至斥驳,可这会他露出失魂落魄的目光,却是吓到了她。

  她确信,她的话刺中了他。

  在官场上游刃有余、杀过人见过血的宋持砚,却因为这一句话而面色惨白。田岁禾本该高兴的,她过去总算因为他的强势偏执而处于弱势,总算胜他一回,可她却不觉得很爽快,竟也不大好受。

  “凉,阿凉!大哥哥!”

  外头笋笋不知又遇着什么乐事,高兴地冲过来唤人。

  宋持砚带她好几天了,小家伙还是会不时叫宋持砚大哥哥。

  她与生父并不熟,即便改口唤他“爹爹”,也只是因为得知她也有爹爹,而非出自喜爱。

  他永远是局外人,宋持砚望着门外,眼底的深渊不断扩大。

  田岁禾忙取来衣裳套上,当着他的面夺门而出。

  她抱住孩子,用身体遮挡女儿,以免她看到宋持砚此刻神色:“嘘,笋笋乖哦,大哥哥在忙。”

  哄女儿的时候,她不忘回头望向宋持砚,发觉宋持砚依旧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们母女,目光深得吓人。

  他朝她走来,田岁禾抱住孩子身子戒备地绷成弓。

  “你……你不要过来!”

  她在怕他。

  她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仿佛他是会伤害她最疼爱的孩子。

  可他是孩子父亲。

  相识以来,田岁禾面对他时素来胆小,他也常认为这样的她很有趣,甚至归咎于她在因他而情绪波动,因此对此愉悦。

  可今日她慌乱的目光像一道箭,直直贯入宋持砚胸口。

  陌生的疼痛贯穿了他,宋持砚清冷目光被砸碎,露出冰层下巨大的深渊,不像恨,更像是痛。

  田岁禾想起当初躲在暗格那次。当时郑氏说,她只有阿郎一个孩子,他也是这般神色。

  “你……”

  她想说些什么缓解二人之间凝固的气氛。但本能驱使,趁着他走神,她抱起女儿一溜烟跑了。

  *

  入夜的江畔游船上灯火通明,石乔正在船上抚琴,对面坐着一位器宇轩昂的贵人。

  二人等了半晌,今夜要等的最后一位客人才姗姗来迟。

  “见过殿下。”

  和石乔对面的恭王世子请了安,宋持砚理了理衣袍坐下,“世子此番提早来扬州是有线索了?”

  箫呈点头:“不错,上次查的那位大员有线索了。”

  这位大员便是田岁禾阿翁留下碑文中的其中之一,因有忠臣之名,深得圣上重用。这样的人竟然是赵王的人,当年还伙同构陷国舅。

  若不是他们有的放矢地去查,恐怕还察觉不了,哪怕事先有怀疑再查,竟也花了一年。

  箫呈此番是想借着扳倒这名大员,顺势拔出赵王。圣上早已对赵王不满,只是因为赵王可以制衡其余党派才不动手,一旦发觉连信任的忠臣都是赵王党的人就不同了。

  几年的暗中蛰伏,他们对此次已有九成的把握。

  此次他们并未就公事做太多讨论,在石乔悠扬的琴音中,箫呈给宋持砚斟了一杯酒,“此次多亏雪酲提供的线索,代我谢过田娘子。”

  当初宋持砚为了不波及田岁禾,照着田家翁的意愿,对外只说是偶然间查出的。箫呈虽然也清楚消息来自田岁禾,但为了避免殃及她,更无法直接与她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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