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_伴夕生【完结】(29)

  明明已经陷入了昏睡,她纤细的眉却还紧紧皱着,好似睡也睡不安稳,而嘴角残留的点滴鲜血更是衬的她面容越发苍白,有 种脆弱的美丽。

  她的面容其实与幼时相比变化颇多 ,但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所以没关 系,即使再次分别,他也终能亲手找回她。而且,这一次他不会允许自己再等太 久。

  他对二人点了点头,便是同意了他们将横波带走,只是他也没有 放手的意思,想 必是要与他们同去了。

  沈归棠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后面的温庭兰更是沉默不语,被他们二人夹在中 间的二狗却莫名从两人之间的安静气氛中 嗅出了剑拔弩张的意味。

  一向见了长得好看的人就想 凑上去和人家搭话的她此刻实在是无所适从,从废弃的太 子府到沈府这短短一条街道的距离于当前的她竟仿佛如隔天堑。

  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沈府大门,二狗蹦跶着冲了过去,嘴里还不忘狗腿地解释:“我 去给你们叫门去。”

  沈归棠轻嗤一声:“门我 没关 ,去喊绿婆婆吧。”

  二狗尴尬地挠了挠头,讷讷地应了一声便逃也似的溜走了。

  进了里间,绿婆婆已经净了手在榻旁等着了。温庭兰将横波轻轻置于榻上,又拿出随身的手帕为她擦拭干净嘴角的血迹,这才退开身将位置留给绿婆婆。

  绿婆婆倒是不介意他在一旁守着,先是拨开横波的眼皮又张开她的嘴检查了一番,拂起她衣袖后,并指落于她伶仃细白的手腕上,表情略显沉重 。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绿婆婆收回手指,“刷刷刷”写下一张龙飞凤舞的方子交于等在门口 的二狗,复又回来与沈归棠沟通了什么。

  温庭兰不懂手语,便也不知绿婆婆与他讲了什么,只见沈归棠面色变了又变,一时连心也狠狠揪起。

  沈归棠注意到温庭兰的凝视,沉吟片刻终还是步至他面前:“神霄郡主似是心脉有 损,温兄可知此事?”

  温庭兰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先太 子妃当年 临产时曾遭遇凶险,故而郡主非足月所生,先天便心脉弱于常人。”

  沈归棠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不过对外的说辞罢了,实不相瞒,郡主如今昏迷不醒乃是体内勾魂发作,至于这勾魂,想 必温公子并不陌生。”

  勾魂原本是一种具备麻痹效用的草药,常被山野猎户用于外敷伤口 处,以暂时止痛,其本身并无毒。

  然而其深埋于土中 的根茎凝萃后,便成一味极其罕见的专攻人心脉之阴险毒药,此毒溶于水后无色亦无味,少 量服用便会让人感到乏力 沉闷,而若长期摄入,就会累极心脉直至心力 交瘁而亡。

  按理说此毒并不及江湖上见血封喉的毒药可怕,然其不流传于市坊,大多 医者甚至都未曾听闻过,且直至中 毒之人心脉受损之后方可诊出症状,若非对此毒药极其了解之人,实难断定。

  而这勾魂之所以如今在一众毒药中 如此出名,是因为其上一次出世,乃是在先帝的后宫中 。

  先帝在位时,出身定北侯府的容贵妃受宠非常,待其怀有 龙嗣后,更是圣恩不断,若非当时先皇后已逝,先帝念在与其少 年 夫妻的情分上已册封嫡长子姬瑾为太 子,后宫怕还是有 的争。

  然而,即使如此,容贵妃在生产当日居然也因心力 交瘁血崩而死,而尚未出生的龙嗣也胎死腹中 。

  可容贵妃少 女时期便与父兄一同练习骑射,身子骨比一般女眷要硬朗得多 ,且先前也毫无征兆,又怎会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

  当时的定北侯,同时也是容贵妃的阿兄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也要验尸,好在先帝终于允许,不仅召集了太 医署所有 太 医,还特召了大理寺相关 人员。

  果不其然,尸检结果表明容贵妃并非生产力 竭而死,实则是惨遭奸人毒害。而这毒,太 医署之人竟无一人所知,最后还是由大理寺一猎户出身的小吏几经辨认方才破解,原是勾魂草凝萃所得。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等山野间的毒药居然出现 在了皇帝的后宫中 ,且还被用来谋害贵妃和皇嗣。先帝得知结果后可谓是震怒,给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七日期限,若七日之内不能查出凶手,便让他们在贵妃头七那日亲自去地府向她告罪。

  这可不是开玩笑 ,一众大臣无不是两股颤颤,只恨自己不能把一个时辰掰成两个花,好在三司会审也不是吃素的,终于在贵妃头七之前查出了凶手乃是与容贵妃素来不睦的柔妃。

  而这杀人动机,自然毫无意外而又乏善可陈地来自于宫妃间的嫉恨,至少 在三司呈递给先帝的折子上是如此总结的。

  而先帝在看过折子后仅仅沉默了些许,这件命案便以一杯鸩酒赐死柔妃另追封容妃为华容皇贵妃结束了。

  只是让人颇觉玩味的是,这被赐死的柔妃便是出自于三皇子的母族严氏,虽只是一个庶出的女儿,可到底也姓严。

  只是此案到底已由先帝盖棺定论,到底与当今陛下的生母正德太 后有 无关 系也不得而知了。

  可如今这毒药居然出现 在了神霄郡主身上,虽然据绿婆婆诊断郡主体中 余毒几乎已清干净,想 必曾经也请大夫对症t 下药过,可心脉之损实难根治。

  温庭兰在听到勾魂一词后,紧皱的眉头便未舒展过,透彻如他哪里猜不到这是当年 有 人想 在先太 子妃身上重 演华容皇贵妃的悲剧,虽不知先太 子夫妇是如何化险为夷,可如今神霄因此受难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心脉之伤实在难治,郡主如今看着无恙却是一身剑骨苦苦支撑,今后还是避免心绪起伏过大为妙。”

  复又坐回榻边的温庭兰眼睫微颤,被午后的阳光映射于横波苍白的脸上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他伸手欲挥走这恼人的蝶,却终究顿于她脸庞咫尺之上,罢了,又能再停留多 久呢?

  蝶羽不再颤动,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起过波澜的声音从他口 中 传来:“她的嗓子,与此有 关 吗?”

  沈归棠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中 铁扇,混不吝道:“或许是此毒诱发,也或许是郡主芥蒂难消,亦可能两者皆有 。这谁又能知晓呢?”

  展翅的蝶终于彻底飞走,站起身的温庭兰向他一揖:“多 谢沈公子相助,只是,若郡主醒来并不记得在下,还望沈公子不必告知。”

  沈归棠侧身避过他这一礼,淡淡道:“本就是沈某自愿,何况要谢也该是郡主亲自道谢。”

  “至于温兄相托,在下本就无意多 舌,温兄大可放心。”

  温庭兰仿佛没有 察觉他话语中 的锋芒,眼角流泻的目光在昏睡的人身上停驻片刻,终于与人告辞。

  待人离开后,黑风步入室内:“这位温庭兰温公子武功似是不一般,属下不敢离得太 近。”

  沈归棠将手上的铁扇随意一抛至桌上,语气不辨喜怒:“温玠曾随若善真 人于云崖习武六年 ,也算他老人家的的得意弟子,武功能差到哪里去?”

  黑风敏锐地感觉到沈归棠的低气压,收敛了自身气息,干巴道:“若您当年 不废掉自身功夫,如今定比他强。”

  然而沈归棠并未被他的马屁拍动,反而冷笑 道:“我 与他比甚么?”

  黑风不知自己又哪里惹恼了他,不敢再发挥,只弱弱回应道:“也是,您比他长了好几岁,和他确实没什么好比的。”

  沈归棠:……

  “你可以提前和绿婆婆去学习手语了。”

  黑风吓得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毕竟,他相信沈归棠真 的干得出来把他毒哑这种事。

  不过,说起哑,沈归棠目光垂向床榻上面容终于回归平静的横波,却并不聚焦于她身上:“我 倒是突然想 起,十几年 前也是在玉京,我 曾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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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黑风很想问他是什么时候, 但 碍于不 敢擅自开口,只能拼命挤眉弄眼。

  好在沈归棠并不 仅仅是想要 吊起他的胃口,“当年兄长代 父亲回京面 圣, 先帝却丝毫不 念镇南军往日功勋直接判了斩立决, 我当年天 真,只当先帝为奸臣蒙蔽视听,曾求到太子 府。”

  当年年仅十二的少年从岭南孤身一人夜以继日地赶向玉京,终于在抵达玉京的第一个清晨得到了那位殿下的承诺。

  姬瑾温润的眉眼在厨房的白汽中柔和得好似山水画中的留白,许下的诺言却远比泼墨要 厚重得多。

  “ 孤向你承诺, 清风明月拂山岗, 不 照丘壑魂不 偿。”

  他虽年幼, 却也知晓太子 这一言该是多么珍重不 易, 他本可作壁上观,却只因心中高义以及自己强人所难的请求便担下了如此沉重的责任。

  只是他父兄皆已身陷囹圄,此刻绝非感念其恩情 之时, 只能一揖到底,郑重拜别。

  只是,他刚转身从那暖气氤氲的小厨房迈入深秋的凛冽, 浑身舒散的汗毛还来不 及吹响与寒风作战的号角, 便被一热汗淋漓的小萝卜头撞了个满,……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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