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炮仗顶着两个松散的发苞,仰望向他的双眼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一手揉了揉被撞疼的额角, 另一只手还, 摸了摸他绷紧的大腿。
沈归棠:……
此幼童不 做他想便是太子 殿下的明珠,神霄郡主。他一时不 知该喊非礼还是该道歉。
好在这幼童不 给他做选择的时间,立刻恶人先告状:“邦硬一个人杵门口做甚, 何不 承梁也?”随后一个箭步冲进小厨房,随手从桌上笼屉中捡了一个白面 蓬松的包子 ,嘴里嚷嚷着“要 迟到了,要 迟到了”又掠过他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沈归棠回过头和一脸宠溺又无奈的太子 殿下对视了一眼,太子 以袖掩唇,微微咳了咳:“小女年幼,言行有些无状,还望多多担待。”
沈归棠还能真的和一个身长只到自己大腿的小萝卜头计较吗?再说 ,小萝卜头虽然腿短,但 是此刻也已经彻底跑的没影儿了。
……
沈归棠飘渺的眼神终于落在沉睡的横波身上,“只是我们都没想到,先帝抹杀镇南的心如此坚定,若先太子 殿下当年没有因坚持为镇南平反而触怒先帝,他也不 会落得如此下场。想来,我确是亏欠这丫头许多。”
黑风捂住嘴的双手不 知何时已自然垂下,忍不 住慨叹道:“若先太子 还在,定是一代 仁君。”
沈归棠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再恐吓于他,“只是这世上从来不 缺阴谋手段,而最后能成大业的也往往不 是宅心仁厚之辈。先太子 殿下还是太仁慈了些。”
“所以公子 更看好贤王殿下?”
沈归棠不 置可否地笑了笑“这是他们姓姬的人的家务事,与我何干?再者,”他转身向外走去 ,“待贤王哪天 真到了玉京再说 吧。”
与此同时,满天 红霞下一军帐内,头佩儒巾的文士摇头一笑,语气中不 知是褒是贬:“咱们这位陛下,雄韬武略排不 上名,可玩弄权术却算得上个中翘楚。”
“建正 德太后陵墓,顺带重修皇陵?无非就是想让王爷您投鼠忌器罢了。”
案前端坐的俊朗男子 ,即贤王姬舟放下手中的狼毫,“姬衡当年要 将太子 兄长葬于皇陵,我便意料到会有今日这一遭。不 过此次请书回京述职本也不 过是一步试探,如今看来,玉京的形势着实不 容乐观。”
文士替他风干桌案上的信笺,不 紧不 慢地封入信封中,“欠下的账迟早要 还的,他姬衡当年能说 动那些老狐狸和他狼狈为奸,定是许下了泼天 的好处,可这顶天 的位置总共也就那么几 个。如今,且就让他自己焦头烂额吧。”
“不 过,”他看向信封上的名号,不 由问道:“只是有一事还请王爷为疏解惑,王爷为何要 选镇南的这位共谋,依疏之见,温家岂不 是更让人放心些?”
“温阁老固然是可信之人,可本王所谋乃是冒天 下大不 讳,若有一日,往日情 分与国家安稳放在一起,你猜他又会如何取舍?况且,听说 温家小儿已打算入朝为官,以姬衡那猜疑的性子 ,想必盯得不 比咱们这边松。”
“至于萧平疆的小儿子 ,”姬舟站起身来,眺望着远处被风沙扫出的一条小径,“复仇的火焰终会指引着我们走上同一条路。而只有同路人,才不 会彼此背叛。”
……
横波醒来已是三 日后了,她听着二狗在耳边絮叨着那日的惊险,思 绪却是已经飘远。
她的归来,真的是对的吗?
“愣着干嘛?药都凉了。”二狗察觉到她的失神,赶忙把 她注意力拉回来,心里还偷偷嘀咕着:“怎么发一次病,人看着傻了不 少。”
横波目光投向手中被她塞过来的满满一碗乌漆嘛黑的药,秀气的眉皱的能夹死 一只苍蝇。这药光闻着都让人恨不 得厥过去 ,实在难以想象,她前几 日究竟是怎么被灌下去 的。
她试图跟二狗打个商量,表示自己已经醒过来就不用再喝药了,但 二狗也不 知是装的还是真看不 懂,硬是油盐不 进,“我不 懂手语,你也不 要 跟我说 ,反正我的任务就是看着你把 药喝下去 。”
横波知道这药今天 是必须得喝下去 了,哀怨地叹了口气,迟疑地把 唇搁在碗沿。
然而,她刚做好心理准备,要 一鼓作气将药灌下时,门口便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横波:……
横波刚刚凝聚的勇气随着门口声音的打扰倏地消散了,只得放下手中药碗望向来人。
沈归棠进来时一眼看到的便是横波望着他那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一时间颇有些不 解其意。
他打量了下自己今t 日的穿着,一身浅青色直襟长袍,领口袖口以靛青丝线勾勒竹叶纹,腰束祥云宽边锦带,上坠羊脂白玉佩,怎么看都是一翩翩浊世佳公子 。又回望了自己与门口的距离,很好,至少隔着两三 尺。
所以,他又是哪里碍着这个小郡主的眼了?
自觉不 是自己过错的沈归棠一个眼神就将二狗打发了出去 ,示意自己有话 要 和横波说 。
二狗看了看横波,又看了看虎口逃生的那碗药,一步三 回头地叮嘱道:“翠花姐姐,良药苦口,你千万记得喝,我待会是要 回来检查的。”
横波闻言,刚刚舒展三 分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微微鼓起的腮帮子 带上了几 分孩子 气。
沈归棠这下哪里还不 明白到底是什么招惹到她了。
他心下摇摇头,只觉得这小郡主从小被娇惯太过,性子 颇有些娇气。
思 及此,他一时有些踌躇,不 知接下来那残忍的真相该如何与她述说 。
然而,沈归棠毕竟不 是个会体贴人的,稍稍纠结了片刻发现无果后便干脆破罐子 破摔。
“不 知翠花姑娘”,提及这个称呼时他的表情 略微有些奇异,但 这份异色很快被他压下,“可知晓自己曾中过毒?”
横波并未察觉到他内心的矛盾,听他如此问也不 觉得被冒犯,只坦然地点了点头。
她身上的毒是从娘胎里带下来的,爹爹那些年几 乎是费劲了心力为她们娘俩寻药问医,好在经过几 年调理也算是基本恢复,只是体质比起常人略差些罢了。
沈归棠舒了一口气,他行事向来肆意,这还是第一次在人面 前如此顾忌,不 过,既然她已有所了解,他便放心许多。
“那你可知,”沈归棠顿了顿,终于还是叹息道:“你此生可能都无望天 外客了。”
面 对着横波投来的疑惑视线,他解释道:“你先天 心脉有损,本该无缘于武道,奈何造化弄人,又偏偏成就你一身剑骨。是以,你挥剑之时便可避开心脉而借力剑骨。”
“但 世人皆知,地师若想成就天 外客必须抛却所有凡物外力。只可惜,剑骨,亦在此列。”
“这也是为何天 生剑骨之人在天 阶之前几 乎无敌于普通武者,却往往难以成就天 外之身。无他,舍弃掉自己切切实实依仗了一辈子 的骨头,太难了。”
“更何况……”或许是因为不 忍,他剩下的话 没有说 出口。然而横波却已明了他的未尽之语。
更何况她还先天 心脉有损,登临天 外之时,或许便是死 期将至。
横波将目光转向院内无奈随风摇曳的柳枝,突然想起了她刚握上剑的那个清晨。
清虚子 将惊春剑谱交给她时,并没有过多言语,只问了她一句话 。
“你持剑为何?”
为何?横波摩挲着手中粗粝的木剑,突然愣了神。
为了自保?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再不 要 于变故突生时,无能到要 背弃自己的灵魂?
横波不 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甚至不 知道这个问题究竟有没有答案。但 是,她唯独明白,自己持剑并不 为了天 下武者所追求的登临天 外。
登临天 外,听着便让人心生暇想、无限向往,却绝非她想要 的。
故而,此时此刻,在听到沈归棠那几 乎算是板上钉钉的断言后,横波的心绪起伏甚至没有刚刚看到那碗药时波动大。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冷到了骨子 里却仍尽力避免冰到她的男子 ,突然朝他挥挥手莞尔一笑。
沈归棠一愣,却正 是因为看懂了她的意思 。
她笑着说 ,那又何妨?
如果她所欲为无需登临天 外,那登临天 外有何意义?
如果她所欲为必须登临天 外,那为此心脉寸断又有何妨?
他垂下了自己的眼眸,只觉得她坦然又澄澈的笑,弯起却舒展的眉,熠熠更生辉的眼,都是如此的灼人。
他端起了放在她面 前的碗,“先不 要 喝了,我拿去 厨房热一热。”说 完,也不 等她回应便步出了屋门。
留下一脸茫然的横波:诶?她刚想趁二狗不 在把 药偷偷倒了的!
院中的柳树下,“黑风。”
从树上突然跳下来一个人影:“公子 。”
沈归棠将手中的碗递给他,“让绿婆婆重新熬一碗,熬的时候加些甘草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