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们已经停在了一间格外精致雍容的房间之外,门前守候着两个垂眉敛目的丫鬟,“小少爷”从袖袋中取出一枚玉牌,其中一个检查过后便为他们打开了房门。
横波还没来得及问他的玉牌从何而来便被眼前的泼天富贵震住了,从外面看时已经觉得这房间极为华贵,没想到里面更是铺张。
梁上镶的是比拳头还大的夜明珠,地上摆放的家具全是上好的沉香木,而摆饰不是晶莹剔透的琉璃制品便是富贵逼人的金镶玉,甚至还有可以当贡品的鸽血红宝石雕塑,就连饮水用的器具也是银制。
横波五岁前在宫中也不是没见过大世面,可这样集天下富贵于这小小一个房间,仍是让她忍不住咋舌。
小少爷用手语与她解释:“这是我的房间,我们先在这歇息片刻,一会儿会有人将嫣然姑娘请过来。”
横波终于问出自己好几次被压下的疑惑:“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小少爷为她倒茶的动作一顿,摇了摇头,先是继续将茶水倒好推至她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才不紧不慢地比划:“不熟,不过这是我家里的产业罢了。”
横波:!!!
这下她终于相信随便一动口就是三万两的小少爷真的不是开玩笑了。
两人没等多久,屋门再次被打开,只见一身着齐胸襦裙的女子在丫鬟的陪侍下垂首向前,可能是因着今日游街,女子发上的头饰极为华丽繁复,光是坠着流苏的步摇便插了好几支,更别提一些金玉簪子。然而,在女子行动间,这些步摇竟是丝毫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一丝晃动都不曾出现。
出场只觉出女子仪态极好,直到走至近前女子抬起头来,这一瞬间,横波才发现,她的容貌竟是完全不输于仪态,当她的面容彻底显露那一刻,本来明亮逼人的房间竟显得有些黯淡了。
眼前是一张极为雍容明艳的美人脸,年纪看起来与阮望舒一般大,却不似阮望舒那样看着就给人温柔如水,岁月静好的娴静美好。这个女子浓烈得好似一团燃烧着的火。
横波还在盯着人家看的时候,小少爷已经放下了茶盏,轻轻向嫣然姑娘颔首。
嫣然姑娘也轻轻福身,她察觉到了横波毫不遮掩的打量也没有生气,因她从这种目光中感觉不到任何恶意,只感觉这个姑娘率真可爱。
横波反而先不好意思了,她连忙比划到:“你真好看。”
可是比划到一半,想起眼前这个姑娘大概是不懂手语的,干脆指了指房间里的夜明珠又指了指她。
嫣然姑娘微微怔然,看了一眼一直旁边端坐着含笑注视着横波的“小少爷”,待看到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后,心下突然有些为这个素未相识的姑娘难过。
但是看到横波如此努力地想要表达对她的喜爱,也不禁露出一些笑容。
横波看见她没有因此怪罪自己,略松了一口气。
横波虽然看着清冷,但是对待自己喜欢的人确实十分天真热情,而嫣然姑娘能当上花魁,自然也是极擅与人打交道。
甚至于,因为对横波的那些怜惜,嫣然甚至也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别扭又笨拙地一点点与她比划着。
“小少爷”见两个姑娘相处甚好,虽然偶尔也会鸡同鸭讲但是都很兴致盎然,便也不再打扰了,顾自去了内间了。
嫣然还抽空朝他看了一眼,横波这丫头却是完全沉浸在了有新玩伴的快乐中,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离去。
“小少爷”心下暗叹这小哑巴是个小没良心的,慢悠悠躺在了内间的摇椅上,缓缓摇了起来。
然而不到一刻,在小少爷进来之前空若一人的房间内突然自暗处出现了一黑衣人。
“公子,”黑风满脸木然地开口:“属下在杨柳街足足找了您半个时辰。”
“小少爷”正阖着眼小憩,只有清润低沉的声音从面具下响起:“这不是中途出了点意外,被一个小哑巴给赖上了。”
若是横波在这里,便能一下子分辨出此“小少爷”和彼小少爷的音色不同,此人的声线较之后者少了些少年的清亮,多了几分成年男性的柔和与磁性。
黑风不理会他的狡辩,戳穿他:“明明是您拐卖人家小姑娘,还把人都带回坊里来了。”提到此,他又肃了脸色:“公子您南下之前,阁主细细交代过所有靠近您身边的人都要细查,您也上点心,千万不可置自己于险地。”
“况且我观这小姑娘步伐矫健,身姿轻盈,且随身配有兵器,想必不只是会些三脚猫的功夫。”
他黑沉沉的眸子认真地盯着眼前戴着面具的男人,“小少爷”见他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也不由得收敛了身上的随性肆意:“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他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不知在说与谁听:“大事未竟,此身不弃。”
第7章
此话一落,压抑的气氛在房中迅速蔓延,就连常年面无表情的黑风,脸上都多了些痛楚与沉重,而被面具遮盖住面容的男人更是让人看不清神情。
无边的沉寂终于被缓慢晃动的摇椅打破,而伴随的木轮吱呀声间夹杂着躺着的人轻到难以留下痕迹的叹息:“她朝我走来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一位故人。她和那位一样,有着一双这污浊世间难得的,干净的眼睛。”
十几年前,玉京,太子府。
尚且年幼的他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终于孤身一人从岭南千里迢迢赶到了他此前人生中只在兄长的描述中想象过的,国都玉京。
他没有路引,是偷偷进的城,且待他找到太子府所在之时,已是深夜。是以,他便于这秋寒露重之时,在门外静站了一夜。
第二日被门房发现之时,连睫毛都凝上了霜,裸露在外的皮肤更是已经冻得毫无知觉。
门房见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实在可怜,便招呼他先去厨房暖暖身子,自己喊人去请太子殿下了。
都说,君子远庖厨,可是他与这个除皇帝外大晋最尊贵之人的见面之地,却是在厨房。
甚至于,这么多年以后,他再回忆起这段往事,留存最深的也不过是厨房中氤氲的白色水汽,以及水汽也遮不住的,那一双仿佛被甘泉濯洗过的净澈眼睛。
“清风明月拂山岗,不照沟壑魂不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从摇椅上起身的“小少爷”见夜色已深,不得不打断了两人火热的交流。他望向横波:“太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横波眼见时辰确实已晚,况且嫣然姑娘今日定是很累了也需要早些休息,这才依依不舍地与她道别。
嫣然也很是喜欢横波这个小姑娘,摸了摸她的头,静静立于房门处目送着他们离开。
路上,又变成了由横波在前面走着。
“小少爷”悠闲地落后于她半步,t 只是看着她的脚步明显不如之前轻快了,反而多了些沉重。
他不由有些不解,按理说这小哑巴今天得偿所愿了应该很是满足才对,怎么看着反而有些伤感。
既然上了心,他自然便问了出来。
横波确是看着他,神色有些纠结和为难,沉默了良久才慢吞吞地与他比划:“我觉得她不开心。”
“小少爷”有些讶异,以为她是误会了嫣然不喜欢她,与她解释:“她今天很开心,她很喜欢你。”
横波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素来少与人交流,一时间难于描述,绞尽脑汁才终于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她不开心,因为她不自由。”
虽然她今天第一次见到嫣然,因为两人之间交流的障碍相识也不是很深,但她总有一种感觉,嫣然应该是肆意潇洒的,正如她外貌那般浓烈张扬。
但是她身上的华服,繁重的头饰,甚至那可以媲美宫中娘娘的仪态,都仿若枷锁一般牢牢困住了她,肆无忌惮地消耗着她的生命。
“小少爷”终于理解了她的为难来自于哪里,他望着她因为沮丧而整个耷拉下去的小脑袋,心下五味杂陈,手却突然有些痒,想像嫣然那样上手摸一摸,只是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将目光移开,投向了黑沉沉的夜里因光亮而格外惹眼的醉莺坊,带着无限的怀念与无边的怅然,在遇见横波后第一次与她开口说话:“并非我困她至此,嫣然有她自己宁愿舍弃自由也要完成的事情,我能做到的,也不过尽力把代价降到最低罢了。”
这是横波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没错,在他开口的一瞬间,结合之前被强压下去的异样,横波便已经确定眼前这个男人并非这几日和她同行的藏剑山庄小少爷。
但是,此刻比起探究眼前的男人究竟是谁,横波的思绪反而被他所说的话牢牢勾走。
嫣然有宁愿舍弃自由也要做的事……那阮望舒呢?阮望舒因为要做的事下山,又因为要做的事而死,所以那是她宁愿舍弃生命也要做的事吗?
横波一直没有拆开阮望舒给她的那封信,只因为她固执地相信,在她没有拆开之前,那封信便还“活着”,但是一旦完成了它的使命,它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