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_伴夕生【完结】(9)

  若它“死了”,那阮望舒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生命便也消失殆尽了。

  可是此刻,她莫名有些释然了。

  毕竟,倘若在阮望舒眼里,这世上有比她的生命更为高贵的事情,那自己强留这点余晖又有什么意义呢?

  与其攥紧这点灰烬不放,不如去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若是她做完了,自己为她高兴;若是她没做完,自己便替她完成。

  横波想通此事后只想现在就赶紧回去看看阮望舒在给她的信里写了什么,便也没心思计较“小少爷”骗自己这件事了。虽然从严格意义上算是她自己弄错了人,但是他明明清楚这是个误会却从来没有提醒她,便只能算是他的过错了。

  但是看在他今天带自己见到了嫣然姑娘,横波决定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她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自然而然同他告别:“你就送我到这里好了,我要走了,你也回去吧。”

  “小少爷”见她明明察觉到了却偏要装傻,便知道她是想将自己用完便丢。若不是被丢掉的人是自己,他就真要夸她一句聪明了。

  他倒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就跟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小丫头置气,但是就这样被她玩弄也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于是,他从袖中伸出一只修长冷白的手,轻轻按在面具的边缘,温声道:“相逢即是有缘,姑娘竟不想见见我的真容吗?”

  横波简直要吓一跳,于她而言,两人阴差阳错同行了一路,现在各自分别便好,以后仍然互不牵扯,毫不相干。

  可他如今这么一提议,就好像是你今天和山脚下的小强多说了两句话,第二天小强的父母便找上门来说男女授受不清,你既然已经毁了小强的清白便必须要嫁给他。

  这个时候,你若是拒绝,便成了世人眼中的负心人,可若是要你接受,你内心又确实对小强没有男女之情,甚至于昨天也不过是多问了他两句手里的冰糖葫芦好吃吗,是在哪里买的。

  横波实在不是一个擅长隐藏自己情绪的人,也因此,“小少爷”隔着面具便感受到了横波浑身上下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不情愿。

  原本只是想要逗弄一下她的“小少爷”此刻是真的被她的反应气笑了,他轻搭在面具上的手也渐渐放下,面具下传来的声音瞬间变得冷淡而疏离:“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告退了。”

  说着,他便要转身离开。横波这下哪里还不知道他这是真的恼了,见他就要这么离去,不知为何下意识便想转身追过去。

  然而,或许她注定无法挽回他。

  恰巧此刻,“横波!”少年清亮的声音在前方路口响起,横波循着声音望去,是小少爷那张没戴面具的清俊的脸,他此刻正扶着墙喘气,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可是就这么一转神的功夫,横波再回头时却已再也找不见那个陪着她沉默了一个晚上的人了。

  小少爷见她明明看见了自己却又追寻着别人,心头顿时激起了一股火,“他有什么好看的?”

  “你是突然跑到哪里了?连累少爷我大半夜的为了找你跑遍了半个常州城。”

  横波心头刚刚缠绕上的丝丝惆怅马上便被小少爷连珠带炮的诘问冲散了。

  “还有,你刚刚身边的那个人是谁?”虽然刚刚那人带着面具,但是他想起那人看向自己时的深沉眼神莫名有些不爽,恐吓道:“你不知道现在人贩子可多了,专门用花言巧语拐骗你这种天真的小姑娘。”

  横波由于心中对他还存留些愧疚,所以一直纵容着他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但此刻听到这里也着实有些无语。

  小少爷却没有留意到,还全身心沉浸于自己的怨念中,正要继续唠叨,忽见一道银光自他眼前闪过,待反应过来时,只瞥见了横波收剑入鞘的动作。

  小少爷:。。。

  他迟钝又僵硬地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没有摸到血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去看横波,只见她正一脸无辜地回望着自己。

  小少爷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咆哮道:“我知道你剑术很厉害,但是你也不用这样告诉我!很吓人的好不好!”,吼完之后,心上又涌上些弱弱地委屈:“再说了,我还不是担心你,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还不会说话……”

  眼见他又要开始了,横波干脆直接拽住他的衣服,身如轻燕掠上一旁低矮的围墙径直向他们投宿的客栈奔去。

  小少爷只觉得一瞬间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时已经如同一个包袱般被横波提溜着带上了墙。

  他手脚在空中尽力扑腾着,“你干嘛?你放下我,我自己会轻功!”

  “快放下我,我的衣服要散开了!”

  “救命!快来人救命啊!”

  第8章

  回到客栈,把自己扑腾的晕头转向的小少爷立马冲到院子里去吐了,一边吐还一边控诉着横波的恶行:“你也太过分了,呕——,我好心为你,你还,呕——”。

  横波则是头也不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连背影都极为冷酷,小少爷气急:“你你你!我,呕————”。

  回房点了灯,横波从包袱里取出阮望舒留给她的信。

  摇曳的烛光模糊了信封上铁画银钩的“阿钰亲启”四字,她目光垂帘,身体却紧绷,好似一把蓄势待发的剑,沉默地与烛光之外隐藏的孤独野兽对峙。

  直到蜡烛将要耗尽,横波才睁开双眼,干脆利落地撕开这薄薄一纸信封。

  信笺被叠成四四方方的样子,横波不急着展开,她轻手抚过折痕,甚至可以想见阮望舒认认真真想要将四角完全对齐的模样。

  阮望舒细致,在山上时,每次到横波的房间都会忍不住帮她收拾,收拾完还要点点她的鼻子道:“阿钰,你可真是个小邋遢鬼。”

  然而横波每次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等着下一次阮望舒给自己收拾屋子。

  想到往事,她抿嘴笑了,记忆的这点温暖终于给了她如今直面离别的勇气。

  随着信笺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字迹不同于信封上的苍劲有力,却是娴雅秀致,而这才属于横波熟悉的阮望舒。

  “阿钰,我的小妹妹。”

  “你既已收到我的信,便是已经下山了。只是不知,现下已是何年月。”

  “师父一直以来最是放心不下你,他老人家总觉得杀气过重恐难长命。可师t 姐知道,阿钰其实是一个最心软不过的孩子。”

  “然江湖险恶,人心晦涩。自古情深多不寿,致命总是心上人。师姐只希望阿钰的心再冷再硬一些。”

  “我的阿钰,师姐走了。别哭。”

  昏暗的烛火下横波的神色难辨,只她攥紧的双手泄露了些许心绪。阮望舒生命的余晖自此彻底烬灭,从今往后,这通往孤独的漫漫人生路也只剩横波一人负隅顽抗,但是,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哭”。

  待她将信笺沿着原来的痕迹一步步折好,又装入已拆开的信封,蜡烛也正好燃至末端,伴随着这渺小昏暗灯光的逐渐消弭,蛰伏的黑暗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吞噬殆尽。

  而另一边的“小少爷”此刻终于回到了醉莺坊,屋内,嫣然已卸尽了妆容和身上繁复的装饰,只着一身素色的长裙端坐于桌前,显然是在此候着他。

  “小少爷”见状,脚步微一停顿,将面具摘下随手搁置在一旁,微微一笑:“我就知道阿嫂会在这里等我。”

  没有了面具的遮掩,暴露在外的是一张犹如鬼斧神工精心雕琢的脸,寒山作眉,春水点眸,鼻高而挺,唇薄而红,自成一派写意风流。

  然而此刻,或许是不再刻意伪装出温润亲和,那点风流韵致便被疏淡的气质压下,只觉得如山间清风难以接近。

  “归棠,”见他归来,嫣然的脸上带上些真切的笑意:“怎么这次来也没有提前给个书信?幸而我念着你参加春闱这几日必定会途经常州,让人提前把你的房间收拾了一番。”

  她本以为沈归棠还要几日才能到,故而今日听丫鬟说这房间的主人来了时还颇为惊讶。

  尤其是,在见到沈归棠还带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后,那种惊讶上升到了极致,故而这么晚了还在房间里等他。

  沈归棠笑了笑,又恢复成那副风流不羁的样子,与她解释道:“此行不过是途经常州,原本不想叨扰阿嫂。只是我想着既然到了总要给阿嫂报个平安,这才冒昧上门。”

  嫣然哪里不知道这是他的托词,他这个人看似温和知礼,实则自由惯了,又怎会想到给她报个平安呢?但她也不拆穿他,只试探道:“你今日带来那小姑娘性子天真烂漫,看起来可不像阁里的人。”

  听到嫣然提起横波,沈归棠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是我在街上捡的小哑巴,她哪里天真烂漫,就是个小白眼狼罢了。”

  这还是今日见面以来,嫣然第一次见沈归棠表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不由失笑道:“哦?归棠竟还有吃亏的时候,这可实在是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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