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掩饰的 实在不走心, 邱昀哪能看不出他这是在装傻充愣?可 当 下显然有更重要的 事要处理,并非追究他的 好时机。
他从鼻子中哼出一口气,“沈大人还是自求多福吧,欺君之罪可 不是闹着玩的 。”
对他的 威胁并警告,沈归棠却丝毫不在意, “谢邱大人提醒。”而自始至终他目光从未离开过船上那个耀目的 存在。
此次一别, 恐将有些时日 不能相见, 他只想, 再多看她几眼。
邱昀扬声:“神霄郡主已于十余年前仙逝,阁下以‘神霄’之名 滋事寻衅意欲何为?”
他声音洪亮实则已然惊得出了一身冷汗。紧攥着黏腻的 手 心,邱昀却也明白此时无 论如何, 必须先矢口否认了再说。“神霄”不能活,而今日 之事也只能定义 为闹事。
胡娘子上前一步,“你 又是何人?胆敢质疑郡主身份?”其声落下, 白龙帮众人亦围了上来, 只在气势上便赢过邱昀带领的 官员府差许多。
邱昀呼吸一窒,语气也不由得弱了几分,“邱某并无 冒犯之意, 只是混淆皇室血脉乃是重罪, 若是郡主能够自证身份, 邱某事后必当 面谢罪。”
横波闻言不由陷入了沉默,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并非只是说说而已。而对于背井离乡双亲尽去的 她,“回去”谈何容易?
只是, 邱昀能想到的 事,沈归棠又怎会错漏?
话音刚落,从他身后的 人群中走出一个腆着肚子的 胖子并一位老者,老者在那圆润胖子的 搀扶下慢悠悠来到邱昀的 面前。
邱昀一惊,“侯爷?”来人正是皇上的 叔父、如今尚还在世的 越阳王,而搀扶着他的 乃是昙花一现于朝堂之上的 宗亲姬润。
越阳王已然年迈、近年来因身体不甚康健已极少现于人前,没想到今日 竟一路迢迢出现在此地。
老者借着姬润的 搀扶,将另一只手 上的 拐杖舞的 生风,恨不得直接敲在邱昀的 脑门上,“郡主之事自该由宗亲论断,向你 自证身份?你 又是个什么 东西!”
连挨了老爷子几个杖击的 邱昀自是敢怒不敢言,只得赔着笑道歉,但他心中也清楚连越阳王都来了,这“神霄郡主”怕是不假。
他不由又在心里 暗骂起沈归棠,同时暗忖回京之后他定要让陛下彻查一番这厮的 身份。
“郡主。”虽还未确定横波的 身份,这声遥遥的 一唤却已然表明了越阳王的 态度,他撇开姬润,自己蹒跚着向前走去。许是碍于他的 身份,又或许是他面色实在过于肃穆,那围挤在一块看热闹的 百姓自发地为这个行动缓慢的 老者让出了一条路。
老爷子上了栈桥行至横波跟前,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 双眼带上了海水的 咸湿,而那饱经风霜的 白眉也染上悲伤的 色彩,他伸出自己皱巴巴的 大手 :“神霄,好孩子,与叔祖一同回京吧。”
横波其实已然不记得自己的 这位叔祖了,但是这一刻,来自血脉的 亲近与温情竟让她抽了抽鼻子。
她望着眼前这张刻满了岁月痕迹的 大手 ,目光微有些凝滞。而越阳王就这样静静等着她,既不催促也不收回。
这是个年幼便失去了亲人庇佑的 无 辜孩子,陌生、隔阂、甚至是猜忌,他都可 以理解也都能够包容。
终于,万众瞩目之下,横波跳下船,将自己玉白却并不娇嫩的 手 放入了大掌之中。老爷子泪意再难压抑,忙用袖子搽了搽眼角,“好孩子,好孩子,不要怕,我们回家。”
横波接替了姬润的 位置,祖孙两个互相搀扶着往回走去,而以邱昀为首的 一众官员虽然心思各异却也都毕恭毕敬躬身致礼。
两厢交错之间,横波与沈归棠相错而过,一人神色平静,另一人礼仪周到,仿若不识。
……
郡主千金之躯,又刚经历一场恶战,难免还需要在衢州修整几日 。
虽然姬衡的 圣诏还未下来,但是明眼人谁不知道,这“神霄郡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 真了。那些心思活络的 官员已经开始提着大包小包的 礼品以慰问的 名 义 上前探访了。
因着那日横波孤高凛冽的形象过于深刻,众人都已经做好被 拒绝的 准备了,却没想到,横波竟然来者不拒,每个来拜访的人都得到了接见。
而也因如此,神霄郡主口不能言的 消息很快就取代“神霄未亡,当 年或另有隐秘”一事流传于市井之中。
众人对此谈说纷纭,有扼腕叹息也有幸灾乐祸。唯有越阳王那个老头子心酸的同时却也松了一口气,有此一缺,反而大大保全了神霄的命。
而除了这些心存试探的 人,横波另还见了胡娘子和风间野子,只是她们之间谈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横波既已恢复了郡主身份,自然不能住在原来的 偏僻小院,此刻唯留沈归棠坐在院中石桌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
黑风几步跨入院中,瞅了他片刻终于还是打断他的沉思,“天使已经到了,郡主恐怕明日 便要回京了。”
众所周知,沈归棠与横波联系颇为紧密,想来他此刻已然在姬衡那里 挂上了名 号。好在他想要的 东西都已经拿到,当 时风间野子给假平苍介看的 其实是沈归棠命人仿造的 书 信,但是她最后还给沈归棠的 却是十余年前石川一郎身死前交给她的 那一份。
如今,这个工部员的 身份弃掉t 也没有什么 好可 惜的 。只是,他们暂时需要蛰伏一阵子了。
也因此,黑风此来是想问问他真的 不与郡主道个别吗?
沈归棠听出了他言下之意,却只是一叹:“你 以为郡主为何任由那些人将自己身体之缺传的 沸沸扬扬?”
黑风想也不想便答道:“当 然是为了示弱以降低姬衡的 警惕之心。”
沈归棠把玩着身上一个香囊,眉眼中含笑:“是也不是,她可 比你 聪明。”
黑风这下倒真是好奇了,“那是为何?”
沈归棠站起身,适时一阵风倏而刮过,有落叶随风蹁跹而起,而还有一些仍静静待在原地,坚定不移。
“郡主此举其一是为了示弱,至于其二嘛,则是为了筛选真正可 用之人。”
黑风这下明白了,横波这是将自己口不能言的 残缺当 成了一块试金石。她只用放出这个消息,而后什么 都不需要再费心,回到玉京后仍选择聚于她身边的 人便是过了第一次筛选的 人,而那些人或许自己都毫无 所觉。
想通之后,他不由惊呼:“郡主什么 时候如此聪慧了?!”他不是说郡主之前愚钝,只是他仍记得刚见面时,横波那一派不谙世事的 天真。
沈归棠嘴角轻勾,言语中满是自得之色,“我早就说了,这是块璞玉啊。”
“只是,”又回到最初一问,“这和您要不要和郡主告别一事有什么 关 系呢?”
沈归棠轻咳,“没什么 关 系。”
黑风:???
他盯着面前男人难得心虚的 脸:“所以,您就是单纯想要夸一夸郡主吧。”
就在两人谈话间,一个捧着盒子的 侍女突然来找黑风。
黑风有些摸不着头脑:“找我?”
小侍女将盒子递给黑风:“是找您没错。下人们收拾东西的 时候粗心大意,多收了一个盒子,郡主看了之后说这是您之前放在她房间的 ,特意遣了奴婢来送还给您。”
说完,小侍女便一溜烟儿跑了,留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 黑风以及……神色莫测的 沈归棠。
沈归棠舔了舔后槽牙,“哦?你 还在郡主的 房间里 放了东西?”言语之中杀气满满。
黑风当 即跪下,“属下冤枉啊。”天知道他天天对待郡主有多么 小心,既不能过分冷淡又不能太过热络,过分冷淡会惹了郡主,而过分热络又会惹了沈归棠。
唉……
沈归棠冷笑一声,随后眼神便搁在了那盒子上,其下之意不言而喻。
黑风心下颇有些无 语,这人明明就是想要看看盒子里 究竟是什么 ,却又不肯说出来,表面看着一本正经的 ,却不知道身上的 酸味儿都要把别人给熏晕了。
不过他也好奇,郡主这给他的 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便顺水推舟道:“我们先打开看看,许是郡主搞错了。”
沈归棠眼神中杀气淡了些许,显然是对他的 识相极为满意。而顶着沈归棠一错不错的 视线,黑风终于慢慢将盒子打开,却见里 面躺着的 竟是……
一卷明黄色的 布帛。
黑风惊诧:“这是圣旨?!”
而沈归棠则是突然想起,自己曾经问过横波先太子殿下走之前有没有交代过她什么 东西,当 时她并没有什么 思路。那如今她将这份圣旨送给他……是觉得这可 能会帮到他吗?
难道……是越阳王告诉了横波什么 ?
沈归棠越想越有可 能,转身便欲去找横波,却又生生停了脚步。
“这份圣旨应与我们在先帝墓里 找到的 金镂球相关 ,而这个秘密或许终于要重见天日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