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 秀眉微蹙,还是忍不住问道:依你之见,平苍介是个什么样的人?
胡娘子能在倭贼的地盘上保下白龙帮,不说别的,对倭贼的了解就要远高于她 ,横波并不介意屈尊请教。
胡娘子没 想到她 会有如此一问,沉吟片刻,依据自己和对方打过的几次交道答道:“平苍介此人平日里甚是低调,他心计深沉同时也 十分谨慎,是个难对付的。”
横波点头,接着又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们此番行动,共调来了多少艘船,大船、小船各多少?
因 着这片海域已被白龙帮众人提前封锁,故而这里此刻除了白龙帮的船只剩下的便是倭贼。
胡娘子虽心下疑惑,这些细则都 是事先商量好的,为何横波看着丝毫不清楚的样子,却仍是毕恭毕敬回答了她 的问题。
得到了答案的横波眉头不仅没 有舒展,反而蹙得更 紧。因 着习武的缘故,即使在黑夜里她 也 能将方圆一里的海域看的一清二楚,因 而,几乎是立刻她便发现了白龙帮众人没能发觉的猫腻。
这片海域上,除了白龙帮的船,还另多了一条小船。
小船难抵海浪,故而如此般临海的渡口 常年难见小船的影子,此番也 是迎战需要,白龙帮方调来了十余艘小船过来。
是以,那多的一艘小船于此刻就格外突兀了些。
横波立刻吩咐:空出一艘小船来,我要入海。
胡娘子见状面色骤变,慌声劝说道:“郡主,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身份尊贵怎可亲陷危险境地!”若是眼前这位主有个三 长两短,……
胡娘子越想越害怕,一个腿软竟直接给 横波跪下了。
横波眼睑微跳,实在不明白她 从小泼猴一样皮糙肉厚的人怎么在胡娘子嘴中 就突然变成了一个瓷娃娃。
她 只 得将自己的猜想告诉胡娘子,胡娘子在得知平仓介可能借助金蝉脱壳之法脱身后也 不由得肃穆了神色。即使他们此次围剿歼灭了再多倭贼,可若是平仓介逃了,亦算是功败垂成。
犹疑片刻,胡娘子总归答应了横波,只 是其神态颇有些勉强,且一定要横波再带上一水性好的弟兄。
横波无法,只 得答应下来。
如泼墨般黑沉的海面上,一艘摇摇晃晃的乌篷船上内里却并未点灯,若非特意去找,在这等慌乱的情景下实在很容易便被忽略了去。
然而当你一旦注意到它便会心生怀疑,无他,这艘船太静了,在这喧闹的海域上它竟是几乎与 大海融为了一体。
愈发接近这艘飘摇无依的小船,横波心中 愈发冷沉。即使已经距离如此之近,船上之人气息也 丝毫不外泄,这是内功大成之人方能达到的境界。此外,这人即使感知到来者不善仍是临危不乱,想必是对自己的武功有着极大的自信。
“船上何人?还不速速现身。”横波船上随行的是一个名叫水生的面白脸嫩的大小伙,其从祖辈开始都 在海上讨生活,故而水性颇好,据说可以在水里泡三 四个时辰不沉。
他高声询问,却并未得到任何回应。横波握紧手中 长剑正准备直接登船时,船上终于传来一声轻笑,随后一双素手拉开窗前隔风的帘子露出一张清隽的面庞,“阁下深夜到访,何不登船一叙?”
他甫一露面,水生立刻发出一声惊呼:“平、平苍介!”虽然胡娘子事前已经将相关利害给 他简单说了一通,此刻骤然见到这臭名远扬的倭贼首领,饶是已有心理准备他仍是难免胆寒。
平苍介却是温和一笑,“哦?阁下竟认识平某?”
水生下意识想要护在横波身前,却被身后一只 纤瘦却有力的手按住了肩膀,回头,是横波警惕却平静的面容。
她 轻轻摇了摇头,随后脚步轻点跃上了平苍介所在的船只 。
水生想拦,却因 横波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下一窒,而就是这一个呼吸的迟疑,便只 能眼睁睁看着横波掀开舱前的帘子矮身钻了进去。
他抹了抹自己头上的冷汗,不由疑惑这上次引水时还平易近人的小郡主什么时候身上有这等威势了。
狭窄黑暗的船舱内,横波与 平苍介相对而坐。
平苍介点亮身侧一盏昏黄的烛灯,打量了横波片刻,喟叹:“阁下行动竟如此之快,看来我那替身还是功力不足。”
横波望着他,摇了摇头,她 根本没 有去找他那所谓的替身。
平苍介一怔,随即苦笑,“原来阁下竟猜到我之谋略,是我棋差一着了。”
他复又打开窗帘,遥望向远方夜色中 的一片火光,眼见着自己的亲信死伤成群,面上却无丝毫的动容,“阁下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横波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利剑出鞘直刺向他的心脏。
她 不愿意听。
然而,她 那神出鬼没 的尖锐剑尖却被平苍介一手捉住,作为代价,他那原本平整的手掌上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平苍介拨开她 那无往不利的剑刃,声音中 多了些无奈:“在下已是将死之人,你们大晋人都 说人之将死其言也 善,阁下就不能多点耐心?”
说完,他再也 忍不住以手遮口 低身咳了起来,汩汩的鲜血顺着他本就淌着血的手掌低落在船上。
而这时,横波才 发现他的血液竟泛着阴暗的乌色。
她 眼中 诧异难掩:他,竟中 毒了?
平苍介察觉到横波的惊讶,面上也 是一阵疑惑:“原来我这毒竟不是阁下所种?”
接着,他复又苦笑:“平某本还想请阁下解惑,为何明明可以立刻取我性命却又偏偏多此一举,难道就是为了生生折磨平某这几日。如今看来,这疑惑怕是要随我下九泉了。”
横波却是恍然,她 应是知道这是谁做的了。甚至于,那人所做的这一切,应还是为了t 她 。
“既然阁下也 不能为我解惑,”平苍介微微一笑,随即利刃剖入腹中 的声音传入横波耳中 ,“我也 就不想再等了。”
“这几日,实在难熬了些。”
说完,这个最终也 没 能将自己的故事讲出口 的人便再也 没 有了生息,唯留一双已然失去了神采的双目仍然遥遥望着南方。
横波将目光从他面上移去,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自己的长剑,面色古井无波。
今夜过后,已再难从她 脸上看出些什么了。
失去了头目的倭贼溃不成军,而白龙帮等人更 是越战越勇,虽也 有不可避免的伤亡,但结局总算是好的。
当风间野子满身是伤提着一个人头找到横波时,却见其正肃色和胡娘子交代些什么。
“郡主放心,我定会厚恤其亲族。弟兄们打这场仗前都 留了遗言,我会一一按其期望完成。”
横波点点头,余光这才 瞥到满目通红的风间野子。
风间野子赶忙上前,“郡主,属下没 能发现平苍介的奸计,”她 将手上人头的面容展示给 横波看,只 见其脖颈上、耳后均有易容的痕迹,“他许是、许是……”
横波拍了拍她 的肩膀打断她 的自责,又将船上一个角落里真正的平苍介的尸体指给 她 看,让她 不必过于忧心。
风间野子这才 长舒一口 气,若是因 她 搞砸了这次围剿,她 便是真的百死莫赎了。
待打扫完战场,天色已蒙亮。
朝阳冲破海面,海天交接之处金红的霞光洒在鏖战了一夜的众人身上,可这看了十几年的日出从未有哪次像今日这样耀眼灼目,使人仅仅远望,便眼含热泪。
而这时,终于注意到海边动静的以邱昀为首的一众官员终于姗姗来迟。
邱昀得了消息后便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一见渡口 这处处刺目的断肢残臂以及那海水都 冲刷不净的猩红,差点没 当场厥了过去。
“你们这是在干嘛!”他气急攻心,话 都 快说不利落,“你们眼中 还有没 有王法了!”
说着,他身后府兵便要来围了白龙帮等人。
然而,不待他们逼近。胡娘子一手拖出平苍介尸身,“神霄郡主率领我等手刃倭贼首领平苍介,尔等见了郡主还不速速行礼?!”
邱昀一时竟未反应过来,“神霄郡主?什么神霄郡主?!我大晋哪有……”说着,他终于回想起来那个十三 年前便已湮灭的名字。
而此时,自胡娘子身后走出一个单薄却坚韧的女子,她 明明衣衫打扮都 朴素至极,然而在身后赤霞光晕的映衬下,却比这世间一切都 要雍容华贵。
待看清那张清绝素白的脸,邱昀猛然回头,却见身后落了半步的沈归棠正遥遥望着那个万众之前集日月之辉于一身的人。
他嘴角泛起笑,眼中 满是缱绻。
我以镇南埋骨地,砌君扶摇登云梯。惟愿郡主,扬名立万。
第67章
接收到邱昀那要吃人的 目光, 沈归棠言语间颇有些无 辜,反问道:“邱大人,沈某的 耳朵是不是不好使了?什么 神霄郡主, 那不是我的 未婚妻翠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