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毓埋下眼睛不肯看她,“我娘不会 是倭贼。”
风间野子停于 半空中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连带着肩膀也跟着耸动。
她自幼拿刀,这是她平生以来手最不稳的一次。
平苍介却觉得眼前这一切甚是有趣,只是他现下有更重要 的事,失去了再观赏下去的耐心,“人你也见了,现在可以将东西交给我了吧。”
风间野子怒目而视 ,“你究竟对他说了些什么?”
平苍介扯了扯嘴角,然而还 未等他说些什么,陈毓抢先拽住了风间野子的袖子,“不要 给他!”
平苍介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想活命就闭嘴。”
陈毓却梗着脖子不理会 他,反而直视风间野子,眼中满是坚定与恳求:“我不是你的儿子,你走,你不要 来救我。”
他知道那个男人抓走他是为 了威胁娘亲帮他干坏事,他也知道那个男人若是不达目的必定会 杀了他。可是,他不想再成为 她的拖累,他娘明明已 经很努力地在做一个好人了。
他宁愿死也想让她当一个好人。
陈毓扬起脸,泪水滴落在风间野子心上,“我娘叫陈秀芹,不叫风间野子。她不会 跟倭人同 流合污,她是我们村最好看、最能干、最善良的人。”
“她是一个顶好的人。”
“我求你,”陈毓抽噎着断断续续道:“你不要 当风间野子,你要 当陈秀芹。”
风间野子怔然,她此前以为 他不愿意认自己 是把自己 当成了他人生的泥点。却原来,他是不想让她的人生溅上新的泥点。
可是,风间野子指甲深深掐入肉中,似笑又似哭:“你这哪里是在求我,你是在逼我啊。”
若是自己 还 想让他认自己 这个娘,就必须放弃他的性命。
可是,他不知道,有哪个娘亲可以看着自己 孩子死在自己 面前?
在陈毓瞪大的眼眸中,风间野子一个手刀劈在他颈间,随后 他便陷入了一片混沌。
风间野子看着自己 怀中陷入昏迷的孩子:“既然如此,我从此便不再是你娘。”
说罢,她走向平苍介,“我可以将东西给你,”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展露出其 中玺印给他看,“但是,你得先放了我的孩子。”
平苍介下意识想要 伸手去拿,却被风间野子灵活躲过,她做出要 撕毁的动作,“我也劝你不要 轻举妄动,这张纸比一个孩子更脆弱。”
平苍介定定瞧她片刻,终于 妥协,“就按你说的办。”
……
两 层高客船旁的另一艘小船上,终于 被放出来的桂香接过风间野子怀中的孩子,“野子你呢?”
风间野子摇摇头,“我已 经拖累你许多年 了,你把他交给我的丈夫后 就过你自己 的生活吧。”
桂香在倭国 时就是她的侍女,与她一同 来到大晋后 更是事事以她为 重,当年 与镇南一战之 后 又遭平苍介清洗,两 人短暂分别,而之 后 因缘巧合重逢后 桂香对她也是颇多帮扶。
只是她曾答应的“带她回倭国 ”怕是永远也实现不了了。
桂香顾忌着两 人身旁的平苍介终究是欲语还 休,回头钻进了船里。
而风间野子目送着这艘小船飘摇着远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心终于 放下,她转身望向身旁的平苍介:“渡口风大,不若回去船上?”
对于 平苍介而言,船上都是自己 人,反而更安全 。因此他倒也未拒绝,“当然,只是你也不要 做无谓的挣扎。”
风间野子笑笑,不再多言。
再次回到之 前的房间,风间野子打开窗,“刚刚经历过水患,衢州仍是如此热闹。”
平苍介皱眉,只当他在拖延时间,随口道:“衢州地理便利,若是我们能一举将其 拿下,之 后 以此为 据点再深入中州便是水到渠成了。”
说完,他走上前合上窗子催促道:“好了,现在可以将东西……”
他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窗外景色,而眼前一幕不由让他神 色大骇,只见不知不觉间他所在的这艘大船已 被几艘不知何时接近的大船合围封锁住,而在那些大船上,无数点燃的火把在夜空中格外明亮。
他霍然回头,却见风间野子对他露齿一笑:“平苍介,我等你也许久了。”
找到平苍介,本就是沈归棠给她的任务。而今夜,眼前这人的人头便是她的投名状。
与此同 时,太守府内。
黑风前来禀告:“公子,郡主已 经出府了。”
沈归棠颔首,示意自己 知晓了。
黑风却迟疑着并不立马退下:“公子,郡主定然会 发 现我们隐瞒了她。”
沈归棠叹一口气 ,“她会 明白我的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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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一路奔波, 横波终于到达了渡口 ,只 是眼前的场景有些出乎她 的意料。只 见数艘挤满了人的大船虎视眈眈朝向被包围在中 间的好几艘客船,一时间竟让她 分不清究竟哪一方是平苍介率领的倭贼。
好在她 从那挤挤攘攘的人群中 认出了几张熟悉的脸, 正是白龙帮的胡娘子等人。
而在横波茫然地四处张望之时, 同在船上的三 当家也 正好瞅见了她 ,赶忙向她 招手。
横波脚尖轻点,不一会儿便落到了白龙帮众人所在的船上。
而胡娘子注意到她 的到来,立刻喜形于色:“兄弟们都 等许久了,您怎么才 来。”
横波:?
然而不等她 弄清眼前状况, 胡娘子立刻拉住她 来到众人的面前, 而其他人也 好似得到了什么号召般自发围了过来。
胡娘子扫视一圈, 于众人屏息中 终于开口 :“俗话 说以牙还牙, 以血还血,以命还命。这些年来我们白龙帮在倭贼手上折损了多少的弟兄,今夜他们就得还我们多少条命!”
“可这还不够!”她 举起火把指着不远方的客船:“倭贼盘踞我大晋日久, 劫我珍宝、掠我妻女、断我性命、毁我长城。取其人头不消我恨、啖其血肉难雪我耻,唯有将其连根拔除、赶出大晋方能慰藉英灵。今日,神霄在前, 白龙为护, 我为郡主收复土!”
“去吧。”胡娘子轻轻一推,还在怔然的横波便一下t 子暴露于无数双暗含渴望的眸子面前。
横波一时间颇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头,却跌入胡娘子那双坚定执拗的双眼。她 启唇, 声音不复刚刚的慷慨激昂, 却清晰地传入了船上每个人的耳中 :“郡主, 天命在你。”
她 话 音落下,先是一阵沉寂,连风声过耳都 显得嘈杂难忍, 随后不知是谁先开口 应和,一石激起千层浪,一重又一重的声音灌入横波的耳中 。
“我为郡主收复土!天命在我!”
“我为郡主收复土!天命在我!”
……
随着众人挥臂,他们手中 的火把在空中 摇曳出一尾尾焰色,那些从中 洒落的星点火子消弭于夜色间却堆积在了横波的心上。
而这只 是开始,船上众人的声音传入可以吞噬万物的海域,幽深的海域却回馈以更 壮烈的回音。横波循声遥遥望去,却原来,那是另一艘满载着摇动火把的船只 。
可在那之后,横波便再也 辨不清方位了。
只 因 ,四面八方皆是赤胆,层层叠叠只 诉忠心。
终于,无边的声浪中 火子聚星成种,横波闭了闭双眼又睁开,眼中 映照着足以撕开黑夜的决绝。
十三 年前埋葬在大火中 的神霄郡主,十三 年后终于浴火重生。横波踏风而起,摘下船桅上腾风的白龙旗帜。
在有好几个壮汉那么宽的旗帜的映衬下,她 单薄的身躯如同孤单的利刃,可身后涌来的声浪正生生不息地往这把利刃上注入势不可挡的信念。
白龙于暗夜中 腾飞,横波的目光投向不远方的倭贼,此番,天命在我。
随着胡娘子一声令下,船上的众人立刻分散开回归原位。这船上并不只 有白龙帮的弟兄,还有许多自发请愿驱除倭贼的百姓,他们大多饱受倭寇肆虐之苦,此刻盯着前方大船的眼里满是悍然凶光。
横波一挥旗帜,他们所在的船率先全速向前逼近。
钩索放下,有那轻功使的好的沿着铁索健步如飞,不出几息便到了倭贼的船上。途中 也 遭到倭贼的阻拦,此时那些擅使飞镖暗器的便派上了用 场。
不一会儿,数个倭贼被击落下海,还有那些怕死的倭贼仗着自己水性好干脆跳了船妄图瞒天过海讨一条生路。而这时,埋伏在暗处的小船便伺机而上,受了重伤的送他一程,试图潜逃的更 是直接一刀毙命,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其他几艘船见状也 纷纷选中 一艘敌船,有样学 样,不肯落于人后。
胡娘子指着中 央一艘两层高的客船,向横波禀告道:“根据秀芹姑娘留下的标记,倭贼首领平苍介便在这艘船上。”
横波早在看到这阵势时便已然明白风间野子的“背叛”是沈归棠布下的谋划,她 本不应该有所疑虑,直接按照沈归棠给 她 铺好的路走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