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里老仆的消息一传来,他便知道自己暴露了。但是那人却 又没有直接告发他,他心中略一掂量就想到了此事的关窍,原来是瞧上自己的位置了。
于是,他连夜递了个折子,也不等上面 的旨意下来就马不停蹄地 回老家了。
看 在自己现在坐上这个位置还 有眼前人出了大力的结果,横波对他多了几分耐心。
既然卷宗已经拿到,下一步自然便是,调查了。
来人约莫三十多岁,简单的白玉冠将一头黑中夹杂着少许白的长发简单束起。
出乎横波的意料,白云竟是一个看 起来颇为孱弱的男子,不过想到他的身份,倒也可以 理解了。
“大人,”他端起茶盏间,伶仃的腕骨探出宽大的袖子下,“在下此举实 属无奈,好在t 侯爷宽厚,不计较我的无礼。”
被喊来记录的主事没忍住拔高了好几个音,“所以 你就因 为找不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就把定北侯给告了?你这可真是……”。要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就差指着人鼻子骂无理取闹了。
前些时日,白云的养母进京来看 望他,老人家没能适应玉京的寒冷,没来几日便得了风寒,夜间发起高热之时断断续续说起了呓语。
白云因 不放心,夜里便一直守在床前,也因此阴差阳错地得知了自己原来并非父母亲生,而是从定北侯府抱出来的孩子。
他当下起了疑惑,但因 着老人的病情只能暂且按捺在了心底。好在不过几日,他母亲便退了热,又将养两日便好了个大全。
他终于忍不住询问 起了自己的身世,养母却 矢口否认,并不许他将此事说 出去。
看 着养母惊慌的模样,他疑惑不解,毕竟他好歹朝廷官臣,且直属皇上管辖。究竟是何势力还 能威胁到他?然而面 对养母的恳求,他只得先行应下。
可待养母归家之后,他辗转难眠数日终究还 是决定去定北侯府问 个清楚。
刚刚还 觉得荒诞离奇的主事忍不住催促道:“接下来呢?”,可见只要是人,被开了个头便想寻根究底。
见神霄郡主和白云同时望来,他面 上一阵尴尬,好在他是个脸皮厚的,若无其事道:“白大人,然后呢?”
白云苦笑:“定北侯府如何都不承认有这事儿 ,不然在下也不会 出此下策了。”
主事心道,这确实 是下策,不管最后如何,白云这官路恐怕都是走到头了。好好一个内务府主管,虽然无甚实 权,但好歹品级高啊,他想当还 当不上呢。
恰巧这时,负责去定北侯府探查消息的刑部郎中领着一老妪进来。
“大人,我在吏部查到三十五年前在定北侯府做事后又出府的老仆,目前还 在玉京的只有这位大娘。”
横波颔首。
“大人此法甚好!”主事拊掌,既然定北侯府那边不愿意说 ,那便从流出的下人这边下手。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这新来的侍郎居然还 有两把 刷子,把 他那难缠的上司都使唤的团团转。要知道平常这跑腿的伙计怎么也不会 让堂堂四品的郎中大人去办。
“柳氏,我问 你答,不可有任何谎言或是隐瞒。”
“是,大人。”柳大娘战战兢兢地 跪在堂前,眼中满是瑟缩与畏惧。
“你三十五年前便于定北侯府在老侯爷及侯夫人面 前做事,是否有误?”
“是、是的。”
“定北侯府三十五年前可有添丁?”
老妪似是陷入了回忆中,又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终于答道:“老侯爷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就是如今的定北侯爷和已逝的贵妃娘娘。侯爷膝下又只有一子,且是三十年前出生。这之外,并没有添丁。”
相比起其他官宦世家,定北侯府的人员构成实 在简单,也因 此,府上有没有添孩子根本瞒不过下人。
早已沉浸在探案中的刑部主事兀自陷入了思考,就也没见到横波与郎中使了个眼色。
“那本官问 你,三十五年前,定北侯府里可还 有其他大事?”
坐在上首的郎中目光如炬,吓得柳氏一个激灵,本来觉得老了不中用的脑子也顿时清明了许多。
“三十五年前……”她沉吟片刻,突然拔高声音,“我想起来了!三十五年前,宫里的娘娘薨了,一尸两命。当时的侯爷夫人在进宫吊唁过后便生了一场大病,据说 一连好几个月都卧病在床。”
“据说 ?”刑部郎中斟酌着这个词,“所以 ,你们一连几个月都未曾见过夫人?”
柳氏点头:“那段时日除了夫人贴身的婢子,我们连院子都不许靠近。说 是夫人悲痛过度,不愿见人。”
“说 不准,当时侯爷夫人根本不在府内,”主事大胆推测,“可夫人女儿 前脚过世,后脚她又一连几个月不回府,这是何故?”
看 着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郎中悠悠道:“那你不妨再大胆一些,你不觉得,都是三十五年前,这个时间有些过于巧合了吗?”
主事经他这么一点,顿时瞪大了眼睛,他惊疑不定地 望向白云:“莫非?”
却 见白云笑而不语,完了!完了!怎么感觉今日掉入坑的是他自己。这种大事是他一个六品小官配知道的吗?
“大人,”他对横波哭丧着脸,“下次您还 是派我跑腿吧!我还 年轻,还 跑得动!”也还 想再往上升一升呢!
横波眼观鼻,鼻观心。这事儿 不适合旧部的人掺和过多,那就只能辛苦辛苦这种天子直臣了。
“倒也不至于过早下定论,”郎中替横波安抚他,“既然你想跑腿,那便拿着刑部的牌子去太医署将江老太医请来吧。”
既然已经上了贼船,一条路走到黑总比临时跳船强,主事又被勾的心痒难耐:“请江老太医又是为何?”
郎中确是转向白云:“在下冒昧一问 ,白大人身体 孱弱可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病根?”
白云倒不避讳:“确有此事,好在我养父乃是医馆大夫,经他多年费心调理,倒也好多了。”
郎中拊掌一叹:“如此一来,一切倒都说 得通了。”
第75章
“怎么又说得通了?”主事一头雾水, 却被郎中赶了出去,“快去,待江老太医来了, 你 便什 么也都清楚了。”
主事无 法, 只得喊上人紧赶慢赶往太医署赶去。
……
次日。
“唉……”江老太医收起 诊脉的手轻声 一叹,随后复杂的目光落在白云脸上,像是在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人,“这位大人所中确为勾魂之毒。”
“不过这位大人体 内毒素已经拔除,虽说心脉之损难以逆转, 但若是能好生温养, 于寿命倒也不会大碍。”
“多谢。”白云温声 致谢。
“唉, ”江老太医叹一口气, 收拾起 自己的药箱,“这见着毫不起 眼的勾魂小草,却着实害人不浅啊。”
白云敛目:“草生何辜?人心叵测罢了。”
江老太医临走前最后看他一眼, 略含深意道:“当 年容贵妃生产前便是老夫为其 问脉,其 时贵妃为心悸所扰,是老夫医术不精未能查明原因 , 只以为是贵妃第一次生产心中忧虑过甚。却没 想到, ……”
“老夫这些年偶然想起 依旧难免会想,若是我当 年见识再广些,或是再细心一些, 也不至于酿成如此苦果。”他看向白云, 饱经风霜的面上满是温和, “大人若是有什 么需要,便直接遣人来寻老夫便是。”
白云郑重一拜,“多谢先生。”
“知道了你 想知道的, 怎么还苦着个脸?”郎中打趣小主事。
“这、这是为何呀?”郎中知道他是想问什 么。
白云明明可以在宫中享受皇子的待遇,为何老侯爷宁愿犯下欺君之罪也要将其 偷偷带出皇宫。
“我还是想不明白,明明当 时下毒的柔妃已经被处死了,何至于这么小心翼翼?”说小心翼翼都有些保守了,其 实他心中想的是惊弓之鸟。
郎中叹一口气,这下属成也天真,败也天真。
他搭上小主事的肩,附耳道:“那 当 然是因 为,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虎视眈眈呢。”
“还有谁?”小主事惊得炸毛,“不是,这种宫廷密帷咱还要接着查下去吗?”
当 时有这个能力使唤柔妃谋杀皇嗣却还能在东窗事发之后完美隐身的……他不敢再往下想。
“大人!”他哭丧着一张脸,“我还没 讨到媳妇!我还有家乡的老爹老娘要养!放我走吧!”
郎中一手钳住他跟上横波的步伐,冷笑:“现在晚了。”
横波对自己这聒噪的下属表示无 语,怕什 么,这案子可是姬衡亲自送到她面前的。可别忘了,若是不能查个水落石出,他可是要找他们麻烦的。
又过了几日,刑部门前。
“草民严婉,乃是罪臣赵廉之妇、罪臣严纵之女。今……”
不待她说完,守在门口的小吏直接挥手赶人:“若是有冤屈请去京兆尹府报案。刑部可不是什 么人都能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