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下不熟_小鬼儿【完结】(23)

  “不难受。”陶怀州实话实说。

  感受本来就是一种主观的定义。

  同样的感受,或许有人觉得急躁、疼痛、被折磨。但他难得急燥,鲜有疼痛,被折磨未尝不是生机勃勃。他从一出生就仿佛被陶治放在一个模子里,虽然不快乐,却安稳。

  过去,也有人企图打破他的安稳。

  比如赵狄,多少次让他跟陶治对着干,甚至为他报过警。

  比如也有异性,对他或直接,或间接地表达过好感。

  却唯独刑沐“随随便便”就让他的模子形同虚设。她似乎从不考虑他的感受,却误打误撞给了x他最快乐的感受。

  “那就好。”刑沐是真不考虑陶怀州的感受。

  就盼着他说不难受。

  “你怎么不穿……”陶怀州迟迟才把他最初被刑沐的异口同声堵回去的疑问问出口,“文胸?”

  刑沐忍俊不禁:“这个词,我只会在购物网站上看到,你当口语?”

  陶怀州稍稍尴尬。他在刑沐的面前越怕露怯,越防不胜防。

  气氛从“不三不四”变得逗趣。刑沐一条手臂环过陶怀州的后颈,手指不自觉捻了捻他的耳垂:“你以后别说我的动词奇怪了,你的名词才奇怪。”

  “我就是个奇怪的人。”陶怀州的情绪走了下坡路。

  他的手还在刑沐的白色卫衣里。

  过度的快乐后,他意识到他和刑沐只打破了一层面料的距离,带来的却是欲壑难填。

  刑沐回答了陶怀州的问题:“我不穿,是免得你摸一手海绵。”

  “你给我发微信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这一步?”陶怀州本以为此情此景是兴之所至。

  刑沐供认不讳:“八九不离十。”

  “刑沐,”陶怀中手上加重了力道,“你很懂我吗?”

  他带了火气,但传递给刑沐的却是恰到好处——逗趣的时候,他的手还不够挠痒痒的,也该重一重了。刑沐轻吟着含了含胸:“也不是很懂……”

  “你问我吧,”陶怀州急于把心里的洞用什么填一填,“我什么都说。”

  刑沐招架不住陶怀州的手,隔着卫衣,急切切地用自己的手覆盖他的手:“你要我问什么?”

  “随便你问什么。”

  “你……可口可乐,还是百事可乐?”

  “我不喝可乐。”

  “先洗脸,还是先刷牙?”

  “刑沐,”陶怀州的口吻是实打实的警告,“我没跟你开玩笑。”

  刑沐的手根本阻止不了陶怀州的手,按在他手上,只落得跟着他动,从视觉上像是她自己揉自己,更让人遭不住。“轻点,”她瞪他,“你轻点……”

  眼神都要涣散了,还哪来的杀伤力?

  继求知欲和情欲之后,陶怀州压不住倾诉欲:“你好好问。”他想把他的家庭、过往,和处境都告诉刑沐,想告诉她他的内心远比他用的名词更奇怪,也想问问她对此有何看法,会不会像“赵小姐”一样觉得他无可救药。

  然而,他远不是刑沐的“对手”。

  “神经病吧你!”刑沐一句话给他当头一棒。

  刑沐从陶怀州的大腿上跳下来,远离他两步,将棒球服的一排按扣扣好,并不算翻脸:“你到底要我问你什么?我这一天天的够累的了,没精力猜谜。还有,你刚刚有点吓人,如果这是你的爽点,你能不能提前跟我说?我会配合的。”

  陶怀州原本背对“水色”的方向,从长椅上起身,假惺惺地去凭栏远眺,对刑沐的连珠炮,只嗯了一声。

  这样的戛然而止,甚至不欢而散,也是他应得的。

  他在陶治的“养育”下好好学习、工作,争做人上人,仅此而已。他只是陶治寻找苏嘉的一盏灯,仅此而已。在刑沐面前,他从始至终的笨拙,若被她牵着鼻子走,万事大吉,不好好藏拙,就是这样的下场。

  刑沐没有拂袖而去,就是对他的仁慈。

  “哭了?”刑沐凑到陶怀州身边。

  陶怀州用手抹了才知道脸上蜿蜿蜒蜒了两行,连否认都没办法。

  刑沐的胸痛和胸闷都“药到病除”,知恩图报地用手上下抚着陶怀州的背:“好了好了,人活着哪有容易的?我跟你说,人有时候要学会往下看,总归有人比我们更不容易,更倒霉,更看不到出路。气人有,笑人无,这句话的前半句要不得,但后半句是可取的,笑人无真的会让我们豁然开朗。”

  她发自肺腑地开解他。

  却句句套话,以不变应万变。

  总之,她不走进他。

  “眼睛,”陶怀州胡乱指了指远处散落一地的波光粼粼,“嘴。”

  他还想哭,却不想再听刑沐的废话连篇,看能不能让刑沐去“拼图”。

  他不说还好,说了,刑沐更对他目不转睛。“眼歪嘴斜有什么好看?”她更过分地把他扳了九十度角,让他同她面对面,“哪有你好看?”

  陶怀州别开脸:“你一周看五天。”

  换言之,还没看腻?

  “可我没看过你哭呀,这是第一次。”刑沐毫不掩饰她目光中的侵略性。

  陶怀州有一种他是食物的错觉,眼眶又不堪重负,又有珠子要断线般滚落。他要抬手抹,两只小臂却被刑沐用双手攥着。明明不难挣开,他却一副被束缚的模样,多威武不能屈似的撑到最后一秒才投降,便是积攒了更多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让刑沐大饱眼福。

  “妈呀……”刑沐看呆了,“什么人让你受了这么大委屈呀?”

  “你要替我出头?”

  “我要夸他。”

  “你要……”陶怀州抽搭了一下,眼泪淌到唇角,不自知地舔了舔,“什么?”

  “夸他。”刑沐一本正经,“他是最伟大的美的缔造者。”

  只有刑沐自己知道,她从不曾在经期的第一天如此舒畅,一改往日里又是揣冰,又是灌铅的负担,仿佛漫步于春暖花开。陶怀州梨花带雨的模样能有如此实实在在的功效,她的思维甚至发散到了他该不该找个医院去坐诊。

  坐诊,只要他往那儿一坐就够了。

  陶怀州算是看透了。

  他在刑沐眼里,内里是一文不值的,但外表,怎样都好——这里也好,那里也好,喘个气也好,有个印子也好,露着的也好,藏着的也好,连哭鼻子也是好的……

  他真没用,也真有本事。

  “要拍照吗?”陶怀州问刑沐。

  刑沐一愣。

  陶怀州娓娓道来:“我以为你爱好拍一些……这样那样的照片。我这样,你要拍吗?就是光线不太好,不知道拍出来能不能好看。”

  天使……

  刑沐在陶怀州的头顶看到了天使的光环。她手机里名为“好东西”的相簿,上次没能收录陶怀州的胸,今晚要能拍了他这副模样,以后每个月的这几天拿出来瞧瞧,也不至于觉得做女人太难。

  拍了。

  虽然刑沐掏出手机时,陶怀州僵硬得像根木头,但还是让她拍了。

  也幸好让她拍了。

  半个月后,当陶怀州被困邻市,求刑沐去救他时,刑沐是将他这张“小可怜儿”的照片看了又看,才又心软的。

  第18章

  转天一早。

  陶怀州和赵狄前往邻市。赵狄开车。途中, 赵狄看陶怀州不对劲——坐在副驾驶位上,直勾勾盯着右手,平时话就不多, 今天更半天不吭一声。

  昨晚这人神神秘秘出去一趟, 倒是囫囵个儿地回来了,除了被风吹得两只眼睛像兔子一样, 没什么异常。

  赵狄不知道陶怀州那不是被风吹得,那是哭惨了。

  赵狄也不知道陶怀州的异常是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

  他一会儿梦到刑沐变魔术地倒扣着三只碗, 里面是三个写着白月光、红苹果,和含羞草字样的小球。她一遍遍倒换着三只碗的位置, 然后翻开一只给大家看, 没有一次是含羞草, 没有一次。他坐在观众席上, 带头喊黑幕!黑幕!

  他一会儿又梦到刑沐站在教室的讲台前,从一大堆“文胸”里随机挑一件,让他举牌。他手边有二十六个牌子,从A到Z。他毫无头绪,刑沐催他, 说快点快点, 不然换别的同学。他没办法,乱举, 后来发现教室里没有别的同学,就他一个,他这才稳了稳心神。

  以上异常, 赵狄自然发现不了。

  “你手怎么了?”赵狄问陶怀州。

  陶怀州警觉:“我手怎么了?”曾在刑沐的白色卫衣里流连忘返的手,他虽然不至于供起来,但闲来无事盯一盯, 没碍着谁。

  红灯。

  赵狄伸手:“伤着了?”

  啪!

  陶怀州下意识地用左手挥开赵狄的手,好大一声响,尴尬又抱歉地看看他。

  “好好好,”赵狄心寒,“孩子大了,跟爸爸不亲了。”

  打小,他看不惯陶怀州有陶治那样一个没有人情味的爸,总让陶怀州当他儿子。

  “你……”陶怀州字斟句酌,“交过几个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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