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羡慕,羡慕梦中的那个他,至少这一路走来,应该不曾孤独过吧……
至少,能在某人面前,不需伪装,自由落泪。
于是他在梦中沉溺了好久,直到醒来,还是怅然若失。
因而,扶苏并未第一时间看到父皇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也才会在再见父皇时,叩拜大礼,亦言来迟。
嬴政没让他起身,而是以一个皇帝的眼光,再次审视起这个曾被他托付重望的儿子。
嬴政是想过让扶苏接任的,不然,他不会让扶苏触碰朝政,也不会让扶苏监都。可最终,他是因为什么,才会对这个儿子渐渐失望的呢?
没待嬴政细想,他却看到了扶苏垂着头,浑身弥漫着一股沮丧和低落的情绪——若是放在从前,嬴政必然要骂他几句、半点挫折和责骂都受不住,以后如何扛起大任?可现今,望着眼前的扶苏,嬴政却想起了梦中的那个扶苏。
他胆子比不得长嫚大,却很少有这类失落或者难过的情绪出现、至少在他面前是这样的。哪怕上午刚被他训斥过,下午却又恢复了活力。
可他眼前的扶苏,却俨然已有几分暮气。
这个对比以及发现,让嬴政心头一惊,原本要出口的话,被他缓缓压下。
“让你在上郡监军,可有什么收获?”嬴政闭了闭眼,才沉声问道。
寂寥空旷的大殿内,扶苏跪在那里,细细与高位上的父皇说着自己的收获。说话间,他小心打量着父皇的脸色,一如既往的,没看出个什么名堂来,是怒是喜都看不真切。
父子间,已然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许多隔阂,令下位者看不真切,令上位者不再宽容。
“可悲啊,实在可悲!”
刘季晃着脑袋,肩上扛着女儿,虽然喝了点酒,但脚步依旧稳健。
长乐揪着阿父的头发,疑惑问道:“可悲什么?”
“可悲今日的肉,少入了几分味!”刘季颠了颠女儿,欢快回答道。
就是淡了点呗……长乐无语,哼哼道:“待会我要和阿娘告状,阿父居然又在我的碗碗里倒酒!”
“一点点,就一点点,我们都喝,给你也尝点味儿,免得你发馋嘛。”刘季狡辩道。
“阿父坏!”长乐当即反驳道。“阿父就是觉得喝醉酒的长乐好玩!”
长乐沾不得酒、至少现在是,一点点酒味儿都能让她晕头转向,小脸红扑扑的,整个人也呆呆的,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和个米团子似的,往日不让随意揉捏的脸颊肉肉,也任由人捏玩了。
而刘季见第一次长乐醉醒后,身体无恙,便开始时不时这样玩闹一回,惹得吕雉次次骂他,他依旧不长记性。
“阿父坏吗?”刘季反问着,忽而加快速度,快步往前冲。
长乐猝不及防,只得紧紧抓着阿父的头发,稚嫩的童音变成了尖叫声,惊起路边一片野鸟。
“阿父!”
“阿父在呢!”
“跑慢点!”
第106章
蒙洛其实是发现自己进入了个误区。
这段时间来,因为身处陌生环境以及不熟悉的人群。在周围人都在努力的情况下,她便总下意识的想去观察和模仿身边人,可她无论如何模仿,也不像王裹、李由般急智稳重,模仿来模仿去,倒是失了自己原本的行事作风以及性格,而后越发急躁与不安。
而太子那句:如果是她阿父,会如何做,很成功的点醒了她。
可以说,她几乎除了近几年,其余时间,多与她阿父相处,所言所行,所见所得,几乎都来自她阿父。因而,从前她恣意无畏,爱什么便努力去学什么,不会畏手畏脚也不会瞻前顾后。
她最该学习的,还应该是她阿父!
她做不成旁人,也做不来旁人擅长的,不过也没关系,她暂时可以先学习她阿父,慢慢的,再超越她阿父。
至少,如果此时是她阿父的话,便绝不会任由自己困囿于这样的琐碎小心事之中。
所以,蒙洛索性抛开那些琐碎念头,暂时性的把所有困惑以及迷茫压下,只去做事不去想,在她目前的职责内,先寻找让自己更舒适以及更熟悉的做事风格。
蒙洛的状态渐渐回春,嬴长嫚看在眼里,也稍稍松了口气——总不能人女儿好端端的和她出来了,结果回去了个颓废不成型的吧。至于更多心理问题,嬴长嫚不准备自己去参与,这需要蒙洛自己想明白、或者与可靠的长辈倾诉寻求意见。
她是会注意一下身边人的心理问题。但这并不代表着,她真的是他们的心理医生,她也不可能时刻拉扯着她们,归根到底,还是得她们自己走出来。
每当这时,嬴长嫚总会想起吕雉、这个似乎自始至终都十分坚定的朝着自己的目标走去的女人,她的心性分外的坚韧,仿佛什么困难都打不到她。
嬴长嫚佩服这样的人,但也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这样的性格、更多人遇事是软弱、逃避的。
但软弱逃避不是她们的错,而是她们还没有能够抵抗以及解决问题的能力。
这不是有句话说得好:恐惧来自于火力不足!
嬴长嫚能做的,也只能是给更多人更多「火力」。
她不是救世主。
嬴长嫚再次在心底重复这个事实,而后才缓缓吐息,打开了吕雉写给她的信。
吕雉的信来得很规律,大概五天一次,信内寒暄不多,主要都是讲的公事,也少有一些不能公开讲的事。
很符合吕雉的性格,足够谨慎。
这次的信里讲了一些女校的事情,以及太子府的新发明,两三句问候后就是结尾,结尾处一如既往的附上了日期。
看到这日期,嬴长嫚才发现有点不对、日期居然是十天前的。也就是说,这封信比日常送达时间晚了近五天。如果加上她突然从巴郡到蜀郡的一个时间差,中间还多了个两三天的空白时间。
吕雉送的信,是走的太子府的路子,是由太子府专门信使送的,中间不会有空闲时间。除却天气因素,可能会快慢半天,但这回,多了两三天的时间……看来,已经有人试图从吕雉传给她的信中,想提前探知些什么了。
吕雉不在信里写私事或者不能公开的事,确实是一个十分聪明的行为。
“把信给李由。”嬴长嫚可不自己动手,这类恶心人的事情,细查下去,也不过是抓几只小老鼠,倒不如借力打力,让李家去当这个出头鸟。
如果李由不明白她的意思,也自有人会愿意帮她去处理这件事。说白了,官场上,其实没多少人是不可被取代的,皇帝不变,其余臣子几番洗替都无所谓。
李由既然想在她身边站稳,这类事情,就必须要去做——他必须要真正明白,他父亲的地位,为什么会长盛不衰。光是因为能力吗?不,还因为李斯足够坚定的在为皇帝的利益服务,只要皇帝权力在,李斯便也会在,李由想当第二个李斯,便必须要为太子付出,向其他任何有损太子利益的人开炮。
李由目前缺点便是,他太过左右逢源,又太在意所谓体面以及做事太过谨慎。
就是还有点初入职场的稚嫩和小心,还不够老油条。
既然已经开始站队了,就别想着左右试探,站队就得牢牢站稳,左右试探只会被两边人厌弃与不信任。
李由看完信后,第一反应便是:棘手。
这不是说李由站队不稳,而是他还没做好,似他爹那般,与其他人斗来斗去的准备,也或许是这些日子在太子这边过得太安生了,也就政务琐碎扰人了些,同僚也和善好相处,不需与人勾心斗角,一时他都有些忘了他爹平常上朝时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那哪像是去上朝的,分明就是一副要去打架的模样啊!
现在,终于轮到他了吗?!
李由捧着信的手微微颤抖,心里却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激动以及兴奋。
战斗!战斗!
李由,看你的了!
第107章
而在李由为那封被人拦截过的信发愁的时候,我们的王裹,又捣鼓出了新东西、或者说新工作内容。
她不仅是在郡守府内查看旧案,还按照案件恶劣性以及地点远近,亲自带人去探查案发地以及涉案相关人员,加上分派给她的那几个手下,几个人几天下来,是几乎跑遍了大半个蜀郡,也翻了好几桩旧案。甚至于,王裹还有空闲把一些旧案编写成册子,递与了嬴长嫚。
嬴长嫚再次对王裹的那种抗压以及做事能力有了个新认识——如果同为打工人,这样一个卷天卷地的同事,绝对会被暗地里蛐蛐很多次。但作为上司,嬴长嫚乐得见这样努力的手下。
不愧是王家推出来的天选之人呐。
这些工作内容放在别人身上,似李由,也大概能找出一些冤案错案。但他更多只会派人去查,而非自己亲自去查、这不是在说李由做事不严谨或者不妥当,而是两个人的做事风格在一次次的工作上,慢慢的有了很明显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