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俭凭恩荫出身，他的出声恰好于无意中为支持者递了一把刀。
不，就连支持朱宣伊的沈国公以及越家也不想失去恩荫制度。
威胁取消恩荫制度是朱宣伊用来处理颁发求贤诏时麻烦的小手段。
这项制度关系文武大臣勋贵的切身利益。即使不认可，朱宣伊也不会冒然取消，她自有它法收拾那些凭靠恩荫制度为官而才德不配位的人。
沈国公于是半玩笑地问：“陛下，臣等可否举荐亲眷熟识？”
“自然可以。”朱宣伊似是被他拉回，不再想着恩荫制度，道，“举贤不避亲，只要有真才实学，她出身富贵还是贫寒，她是谁的女儿、妻子、姐妹，都不重要。”
这样一说，许多人的心思转起来。
求贤诏在众臣的注视下被加盖国朝大印，朝会议下一件事情。
此前，朱宣伊裁撤一批军队中老弱病残者，给予他们退役金，确认因公受伤者相应疾病救治费用由朝廷承担，并尽力为没有谋生途径的人提供就业机会和职业技能。
各地因此组织各类技能培训，如厨艺、木工、制作灯笼等。
兵部尚书桓惠直就培训事宜向朱宣伊作报告，培训效果不错。
朱宣伊开始与众臣议定第二次裁军——裁军已成为既定大政策。
结合新颁发的军事训练手册，在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后，朱宣伊将会淘汰一批达不到训练要求的人，这些被淘汰的人享受不了工伤补贴之外的任何待遇，当然，最初的标准不会太过严苛。
同时，她也要裁撤一批四十到五十岁的士兵，这批士兵可以享受退役金等补贴。
兵部侍郎：“军中出现士兵与上官合谋，故意受伤骗取工伤津贴的案件。”
已经升任刑部侍郎的陆逢秋：“太极殿有御史台监察百官，军中是否也应该有专司监察军纪的官吏？”
这个提议很好，与朱宣伊不谋而合。
法律的威严与力量不仅在朝廷在民间，也要在军队之中。
一支强大的军队必定是军纪军法严明。
大胤目前的军法与军纪……
“要建立军队监察力量，首先要重制修法、明晰军纪。这件事情……”朱宣伊犹豫了一下，在思考，“就由兵部总领，会同陆逢秋，共同完成。在重修军法时，务必到军中进行充分的调查研究，了解军中实际情况。各军需鼎力配合，不得推诿扯皮、有所欺瞒。”
越观唐提出质疑：“陛下，陆侍郎担任刑部要职，素日事务繁多、责任重大，再承担修订军法之要务，是否太过劳累？”
朝臣眼明心明，越观唐可不是关心陆逢秋，他就是和陆逢秋不对付，单纯不希望陆逢秋有机会插手军队事务。
陆逢秋是大胤数一数二的律法大家，是修订军法的不二人选。
朱宣伊问：“陆侍郎以为呢？”
陆逢秋：“臣为陛下鞠躬尽瘁，无不可为。”
“好，如有需要，陆侍郎可提名，朕将增派人手。”
“谢陛下。”
朝会继续讨论下一工作，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正当大家以为今日的朝会终于要结束时，朱宣伊忽然来了一句：“丁少卿说的有道理。”
？？
什么有道理？
“如若现今便以科举作为女子入仕的唯一手段，对女子并不公平，许多女子的才华与能力并不能通过科举检验出。但是，如若女子总是无需科举便入仕，男士子也会有怨言。丁少卿，你说对吗？”
丁俭有点懵，他想了想，觉得朱宣伊说得没有问题，谨慎地说：“是。”
朱宣伊又问：“诸卿以为如何？”
有些人已经猜到几分，薛泽若道：“陛下，不若在各道首府设立专门面向女子招生的书院，书院教学内容与其余书院一致。”
王清然考虑地更周全些，道：“旧念难改，恐有不少人家仍不愿送女子上学，亦有人家承担不起束脩、笔墨纸砚书的费用，可拨付专项资金，奖励成绩突出者，资助家境贫寒者。”
朱宣伊笑道：“极好极好！奖助资金不仅女子书院有，男子书院也要有。英才无论男女，如因贫微而使明珠蒙尘，是国朝的损失，是天下万民的损失。”
一些朝臣，尤其是寒微之家出身的臣子感到满意，赞道：“陛下圣恩。”
第111章 求贤
“先在各道首府铺开，随后遍及州、县，陛下真是好大的野心！”
“往后这朝堂焉有我等立足之地？”
“上千年的制度她说改就改了！真是强硬的作风，又一次见识了。”
“丞相早已知晓此事，却不进行任何阻止。”
下朝后，几个官员同行，压抑着愤慨，小声交谈，一会儿，其中一个低声道：“好了。”
薛泽若从后面走来，几个官吏退让到一旁，默默行了一个礼。薛泽若看了一眼他们，一言不发地走了。
其中一个官员仰头望天，叹道：“天早已经变了。”
另一个官员稳了稳心神：“怕什么？她们再有才，也还是要在我等手下「锻炼」……官场可不是小姑娘过家家的地方。”
培养一个人不容易，毁掉一个人可太容易了。
都不必说什么杀人夺命的狠绝手段。
给她们安排糟糕的领导，或是无能，或是自私，或是擅长推卸责任，不给予初入官场的她们任何应有的最基本的教导，让一头雾水的她们什么都自己摸索，去出错去摔倒去被人责怪取笑。
给她们安排或是无关紧要或是严重超出她们能力职责的任务，在布置任务的时候故意只说一半、不说清楚或者干脆说错。让她们做不好、做不对，让她们出错，对她们的任务成果百般挑剔、不断训斥，明明她们做对了也说做错，兜兜转转反复折磨一番稍微改动再回到最初的做法。
反复地表达对她们的失望，让她们的自尊心自信心一点点湮灭，让她们从激昂热血到麻木疲惫……
呵，手段太多太多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算你来之前是块朱玉，进了官场。不管你愿不愿意，也得被我们染成一块黑石。
环境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就连儒学宗师孟子，也需要母亲三迁以换得良好的学习环境耳濡目染、坚定心性习惯。
“听说那位蔡柏溪在都水监过得很是艰难。”
“初入官场的人哪个不难？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这些都是前辈对后辈的苦心。”
几位官吏心照不宣地笑了。
培育人才的成就感难以获得，毁灭人才的乐趣现在送上门了。
不要妄想我们给予你任何的哪怕是本应有的教导。
小心翼翼，提防着我们将你拉到泥淖里，腐烂你们的灵魂吧！
这个世界的恶意，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
“天子秘密出行，结果却满城皆知，连行踪保密都做不到。观陛下执政，皆遵循天幕指引而行，如此作为，不免令人怀疑陛下的才干。”
薛泽若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行至花园便听到他那儿子在池边小亭侃侃而谈。
这个蠢儿子，薛泽若气得上火。
他迅速扫一眼四周，花园中仅儿子薛晏钦、儿媳舒雪鸿、孙女薛源以及一个儿媳的侍女在。
这些蠢话没有泄露的风险，他才稍微放点心。
舒雪鸿陪着女儿玩滚灯，本来不想理薛晏钦，但实在忍不了，道：“夫君怎么知道不是天子有意泄露？天幕所言对大胤有利，自当遵循。夫君又未入仕，陛下的政令与决策你不全知，怎可轻率评价？我已经劝过你多次，即便在家也应当谨言慎行。何况父亲如今已是宰相，我等亲眷更该多加约束自己。你说话前，还是多想一想父母和女儿吧！”
要是因为他的一两句蠢话害她和女儿倒霉，她真会对薛晏钦动手。
“爷爷回来啦！”
薛源看见薛泽若，扔下滚灯朝薛泽若跑去，扑进他的怀里。
听到这欢快的声音，薛泽若的不良情绪一扫而空，把薛源抱起来，问：“阿源今日都做了什么？”
“阿源先和阿娘读了论语和《诗》，然后与奶奶去街上玩，后来爹爹教阿源做滚灯，我们一起在花园里玩！”
薛泽若笑眯眯：“阿源今日很开心啊。学了什么诗？”
“《氓》。”阿源随后背诵起来，“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阿源背得很顺畅，没有错一个字。这些都是舒雪鸿教的，薛泽若对此一清二楚。
薛晏钦和舒雪鸿走来分别向薛泽若问好行礼，薛泽若点点头。
他又和阿源说了几句话后，把她交给薛晏钦，对舒雪鸿说：“雪鸿和我去书房，我有事和你说。”
薛晏钦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自己又要被叫去书房挨训了。
书房从来是男人议事的场所，父亲固然对雪鸿多有赞赏，可是此前从未让她到书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