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什么事了？
薛晏钦看向舒雪鸿，想和她有点眼神交流。然而舒雪鸿压根没有看他，很干脆地应了：“是。”
舒雪鸿其实早有猜测。
当天幕告知日后有女官，当舜阳公主成为了太子、皇帝，当钟灵韵、欧阳珂等人步入官场，她就想，自己会不会也有这样一天。
书房里，薛泽若让舒雪鸿坐下，道：“明日，陛下将正式颁发她的求贤诏。”他强调，“只针对女子的求贤诏。”
舒雪鸿眼里放出光芒，转瞬之间已然明白，道：“您打算向陛下推荐我。”
“是。”
薛泽若就喜欢舒雪鸿的聪明和果断。
他三十岁才有薛晏钦这个儿子，和同龄人相比算晚做父亲。
这是他唯一的孩子。他费尽心力要将儿子抚养成才，千百种方法试过，奈何薛晏钦就是扶不起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心累心麻心死，不再盼望薛晏钦能子承父业、出人头地。于是又万分仔细慎重地给薛晏钦聘了舒雪鸿作妻子。
舒雪鸿是薛泽若妻族世交之家的女儿，自幼聪颖多智，心性善良坚定，为人处世圆滑而不违原则，是多少心明眼亮的人家都希望娶进门的佳妇。
她最终会嫁进薛家，一是因为故交之情，二是因为薛泽若位高权重，三是因为薛家家风清正、后宅干净，四是因为薛母仁慈宽和。
“若我入朝为官，恐怕不能再为薛家诞育子嗣。依照薛家家规以及婚前契约，除非和离，晏钦不能再找别的女人。且，陛下也不会喜欢臣子及其家属妻妾成群、后宅混乱。”
“我知道。”薛泽若说，“这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薛家。”
陛下已经明确举贤不避亲，既然薛家有「贤」，为何不大胆推荐？
薛泽若深知，即便是那些反对求贤诏的人，也会陆陆续续向陛下推荐人选，借此扩大自己的力量。
“雪鸿明白了。多谢父亲。”舒雪鸿郑重地行了一礼，尔后道，“父亲，雪鸿还有一事希望父亲可以考虑。”
“你说。”
“父亲既然愿意推荐我为官，何不培养阿源成为薛家未来的家主？”
第112章 心野
书房的谈话并未持续很久，有些事情薛泽若亦早有考虑。
他只有薛源这一个孙辈，因此格外疼爱她。如今时势巨变，薛源理当成为薛家的继承者，日后她的孩子自当姓薛。
走在蜿蜒的小径上，手提一盏微黄的灯笼，偶然抬首见繁星漫天、璀璨夺目，舒雪鸿从未如此时这般舒快昂扬、充满期待。
清凉的夜风带着淡雅的花香拂过她的耳畔，她随手将散落的一缕青丝别至耳后。
唇角眉梢尽是笑意，明亮的眼睛闪烁着盈盈泪光。
花园里，薛晏钦仍在与薛源玩滚灯，父女俩的嬉笑声萦绕在夜色中。
舒雪鸿站定脚步，静静看着，收拾心情。
薛晏钦不是一个聪明的人，没什么本事还喜欢议论两句朝政，胆子也不大，有些自卑。但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负责任的人，一个懂得忍耐和退让的人。
这些优点也是让舒雪鸿选择他的理由之一。
收拾好心情，舒雪鸿含笑走去：“阿源还没玩腻呀？”
薛源见了她，将滚灯递给薛晏钦，扑到舒雪鸿的身上：“娘可以做一把小弓给我吗，就像娘房里的那把弓一样！”
“娘不会做。不过，娘可以找工匠来为你做。”舒雪鸿半蹲下身，捏捏薛源白嫩的笑脸，问，“阿源长大后是要做大将军吗？”
“嗯……”薛源很认真地想了想，道，“我可以像爷爷那样做丞相，像蔡恬那样做将军吗？”
“啊？”舒雪鸿有些惊讶，但她很开心，“当然可以呀！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我要怎样才能有那个本事呢？”
薛晏钦好奇薛泽若和舒雪鸿说了什么，这时插话：“首先，你要去休息。好好休息，才能长高。”
对薛源来说，长高就意味着长大。薛源有一点很好，长辈们和她说什么是好的，她就会去做。
就算是喝药，只要告诉她这是对她有好处的，她也会极力忍耐着一次性喝完。
薛源回去休息，舒雪鸿这才和薛晏钦说：“陛下不日将颁布针对女子的求贤诏，父亲已经决定举荐我为官。”
“什么？”薛晏钦下意识抓紧了滚灯的竹条，急急问，“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呢？”舒雪鸿平静地说。
薛晏钦的脸色不太好：“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舒雪鸿依旧面色平静，唇角甚至有一丝丝的笑意。
和他商量？
目前薛家是薛泽若当家主，她只要得到家主的许可便可以。
薛晏钦察觉舒雪鸿笑容里的意思，有一丝羞恼，转而质问：“谁照顾阿源？阿源不能没有娘。”
舒雪鸿这回是真的笑了，看见薛晏钦因为她要去当官而跳脚，她得到了不可说的隐秘乐趣，语气轻松地回道：“你说什么呢？我只是入朝为官，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你身为她爹，难道只愿意享受父女天伦而不愿尽抚育之责？不会吧？何况，阿源也要好好上学，未来的家主可不能落后。”
薛晏钦皱眉，除却之前的恼怒，又生出一些惶恐：“未来的家主？你是说……爹同意了？我们还可以再生一个儿子啊！”
这种惶恐就像是突发的山洪，站在小溪畔，初时水还是清的，当水开始变黄变浊，很快就有强势的洪流携木带石倾泻而下，冲击得薛晏钦恐惧无措。
“你要做官那就做吧，我其实早料到了，有心理准备。但是，做官也不影响生孩子，你花个一年的时间生完孩子，还可以再去做官，孩子家里会带。”
“不行。”这件事情舒雪鸿已经想过了决定了，她说道，“怀孩子要保养，生完孩子要休养，这些都是时间，等我生完孩子，官场里还有我的位置吗？生孩子不是做滚灯，一不小心，我会死的。”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你生阿源不是好好的吗？那么多人生了两个三个孩子，不也好好的吗？而且，现在有产钳了。”
“产钳的作用是有限的。”舒雪鸿毫不动摇，“不是你生，你不受罪，你当然说得轻松。晏钦，你以为父亲举荐我做官、培育阿源做家主，没想过这些事情吗？父亲的想法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阿源是一个优秀的孩子，有她已经够了。”
薛晏钦气得脸涨红，这个家是没有他说话的份吗？
“你不生，我找别人生！延续血脉，天经地义！”
舒雪鸿依旧不为所动，也不生气：“好，你去吧。你去了，我们的夫妻关系、你和阿源的父女关系，便到此为止。你趁我为国效力给我添麻烦，陛下会是什么态度？父亲的宰相之位能一如既往地稳当吗？”
“你，你！”
薛晏钦手发抖、唇发抖，他知道自己不如舒雪鸿，知道父亲对他早不抱希望。可是，从前他再无能，那也比舒雪鸿好，拥有舒雪鸿没有的机会，生来就凌驾在舒雪鸿之上……
现在却…
“雪鸿，你千好万好，就是心太野，太不像女人了！”
看到薛晏钦这样说，舒雪鸿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升起胜利者的快乐，以一种理智平和的态度温声道：“你想做官是正常追求，我想做官就是心太野吗？晏钦，你又错了。男人的心和女人的心，说到底都是一样的。至于我不像女人……我就是女人，我是怎么样，女人就有怎么样的。你看，我有说过你不像男人的话吗？没有吧。因为我知道，男人，也是很多种的。
像一拳打在云朵里……”
薛晏钦垂头丧气：“我说不过你。”
舒雪鸿微笑着：“好啦晏钦，不要再闹了。父亲母亲都清楚你的资质，人生的路很多，你并不是非要做官不可，我也并不是只能守在内宅。为了薛家，为了咱们的阿源，你要理解我支持我。”
她一点也不担心薛晏钦的反对，他也只能以这种方法表达自卑、羞恼和惶恐了。
并且，她知道，今夜之后，薛晏钦便不怎么会提起此事。
他会忍耐和退让——这是舒雪鸿看中的品质，也是她愿意偶尔听一听薛晏钦表达不满的原因。
第113章 招贤
“只针对女人？为什么！陛下也太偏心了！”
朱宣伊登基后，在大胤州城主要街道设立公告栏。公告栏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给官府张贴公告等重要信息，一部分给有信息公开需求的百姓使用。
公告栏前，官府小吏踩着木架反复宣读求贤诏，嗓子都哑了。
求贤诏就像是一颗石头，投入本就不太平静的大胤湖面，激起新的涟漪。
顾九娘是涟漪外的旁观者。
身为朱雀卫的她，主要任务是观测民意民情并整理上报。
“我们苦读十余载参加科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现在女人仅仅因为生而为女，便有更快捷的入仕之道，这对我们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