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月说不下去了。
咬着下唇,脸色惨白如纸。
程峰手虚虚探出,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她眼中的苍凉令人心疼,但事实就是事实,程峰无法瞒骗她。
他语气酸涩,“是真的,竺奶奶……前年六月就走了。”
前年六月!
奶奶走了!走了!
几个字重重敲在耳膜里,发出震颤的余音。
竺月不说话了。
她低垂着头,细软的头发缓缓下滑,纤细瘦削的肩膀耷拉着,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月月吃饭了。”
“不怕,月月还有阿嫲呢。”
“我家月月将来要考女状元的。”
“傻月月,你为什么那么傻,阿嫲以后怎么办?”
竺月好像被人捂住嘴,有些喘不过气。
她的奶奶,世上最疼她的那个人……
她的反应让程峰担心,他扯着唇试图安慰她,“奶奶……走的时候没有受太多罪,老人家只是,只是……”
他磕磕碰碰的,从没像这一刻那样懊恼自己的嘴笨,“竺月姐——”
“我想去看她。”面前的人突然抬起头。
程峰目光微闪,“你要回老家?”
看着她苍白的脸,他心里不无担忧,“但是——”
“去看奶奶。”竺月咬着唇,眼中泛出血丝,“我想去看她……”
“……”
程峰下颚紧了紧,“好,我带你去。”
……
程峰是开车来的,他前年毕业,今年年初才买的车。
白色的朗逸颇有些年头,动力还算不错。
程峰来之前买了些小面包和水放在车上,只是竺月一口水都没喝,一路沉默望着窗外。
副驾驶座的侧脸苍白萧瑟,程峰眨了眨泛红的眼眶,忙转过头。
程峰大学就拿了驾照,在消防站练了两年,架势技术已经十分平稳。
沿着蜿蜒的山路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凤山茶厂后的墓园。
已是中午时分,被群山环绕的凤山墓园却十分凉爽,山风阵阵,空气中萦绕着茶树清新的气息。
一座座坟墓安静伫立在这片宽广而沉静的墓园里,沉默宁静,仿佛守望着岁月的流转。
这一片墓园属于东山村,几乎家家户户的祖坟都在这。
竺家也是。
竺月的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大伯公都葬在这里……
而现在,又多了她奶奶。
距离清明节不过三个月,偌大的坟墓又冒出了细细的杂草,坟头上覆着一层嫩绿的青苔,青苔之下,上了年头的墓碑上多了行新刻上去的字。
先妣竺母张氏老孺人之墓……
竺月的手拂过冰凉的墓碑,上面的冷意仿佛透过指尖直达心里。
眼前闪过从前种种,明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那些场景却依然十分清晰。
奶奶佝偻着身体在院子里晒衣服、喂鸡、赶鸭子,站在桥头目送她去上学,握着佛珠倚在门口打盹,被她捉弄醒来也只是慈爱而无奈地笑笑,说我去给你打饭……
奶奶信佛,每天早上都要起来拜拜。
竺月好奇奶奶一天天的求什么?
奶奶就一脸虔诚,说求观音保佑她的乖孙考上女状元,以后有个好姻缘。
竺月没能上大学,也没能拥有一段好婚姻。
父母离婚后,两人谁也不肯要她,是奶奶把她留在身边,顶着大伯一家的冷眼抚育她,照顾她,直到她高中毕业外出打工……
竺月从前还哄过奶奶,说以后赚大钱了好好孝顺她。
现在,这话成了空头支票,永远都无法兑现了。
竺月眨了眨眼,眼底却一片干涸。
进去这么多年,好像连最基本的感官表达都不会了。
又一阵山风吹过,像老人干枯的手,温暖拂过脸颊……
程峰将一束白色的马蹄莲放在墓碑前,调整枝叶,仔细摆好。
竺奶奶对他很好,几乎当成自己的孙子。
“奶奶,姐姐来看您了……”程峰在竺月旁边跪了下来。
“您放心,她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回应他的,只有阵阵幽凉的山风。
竺月一直跪在那里,不哭也不说话。
程峰便陪着他。
两人跪了很久,久到程峰以为她会一直这样跪到天黑时,竺月终于动了。
还未起身,身体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竺月姐!”
程峰反应快,伸手一把捞住她。
才发现她比看起来更瘦,纤细的手臂几乎一拧就能断。
他眼眶一热,忙放轻动作,“姐……”
竺月摇着头,眼中一滴泪也没有,只有声音沙哑地可怕,
“为什么,他们不告诉我?”
半个小时后,程峰的车停在竺建州家门口。
隔壁邻居认出他,“哟,这不是程峰吗?这么多年没见,听说你都在城里当干部了?”
“找对象没?要不要婶给你介绍个?就我那个教书的侄女,和你一样,都是有铁饭碗的……”
那妇女原本还在絮絮叨叨,突然看见他车副驾驶座下来个身形娇小的女人。
等看清那张苍白无神的脸,妇女瞳孔重重一颤,表情像吞了个鸡蛋,“夭寿啦,这不是老竺家那个杀……”
程峰扫了她一眼。
妇女的话卡在了喉头。
程峰不管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面那道纤瘦的身影。
妇女的视线一直惊疑不定流连在竺月身上。
看着两人朝竺建州家大门走去,她顾不得其他,赶紧收起碗回去通知家人。
“竺建洋那个女儿放出来了!”
……
第4章
小平房里,竺建州夫妻刚吃完午饭。
刘凤霞边收碗筷边问丈夫,“卖老宅的事真不用告诉你弟?”
“多少年没回来了,有什么好说的。”竺建州剔着牙满不在乎道,“这些年老太婆都是咱们在养,连他那赔钱货女儿都贴靠咱家,我卖个老宅怎么了?反正老二都定居在越城,以后这房子也没人住了。”
“房子毕竟是你俩兄弟一起建的,他也占了一半。”刘凤霞叹气,“而且老太太临终前也说了,房子要留一半给竺月,算算时间,她也快出狱了吧,到时咱们——”
“到时个屁啊。”
竺建州没好气唾了声,“人都不在你怕什么,难道你还想让那个杀/人犯回来?”
“但是她婆家那边肯定回不去了,她爸妈又不管她,那她以后能去哪儿?”
“头发长见识短,你现在还同情她?”竺建州牛眼一瞪,“咱竺家名声都让她给败了,要不是老二媳妇早就定好,谁家姑娘敢嫁过来?再说了,现在聘金那么高,不然老二娶媳妇钱哪里来?”
“毕竟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同样身为女人,刘凤霞想起从前农忙时小丫头跑前跑后帮忙干活的场景,有些于心不忍,“她老公打她那么狠,她要是不反抗,早晚会被打死。”
“怪谁,找对象的时候不看清楚,孩子都生了才想起反抗,害人害己。”竺建州摆了摆手,“反正卖都卖了,她一个嫁出去的小辈还有什么资格和我争?”
“那也——”
话未说完,刘凤霞目光突然顿住。
大门口一对年轻男女走了进来。
男的挺拔高大,长相俊朗,看着像是哑巴老程那个养子。
至于女的——
刘凤霞一脸难以置信,“竺月?”
真是白天不能说鬼。竺建州目光闪了下,视线扫过几年未见的侄女,只觉晦气得不行,居然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竺月仿佛没看见大伯脸上的嫌恶,她在他面前站定,沙哑的嗓音微微发颤,“奶奶去世……您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竺建州原本还以为她是来问房子,闻言暗自松了口气,却瞪眼道,“不告诉你怎么了?”
竺月被他怼的一怔。
喃喃道,“奶奶那么疼我,她病重,我应该……”
她说不下去了,深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呵。”竺建州嗤笑,“就算告诉你又怎么样?老太太临终病成那样,床前床后都离不开人,怎么,你还能回来尽孝?”
“……”
嘲弄的语气仿佛一根利箭,刺得竺月脸色愈发苍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竺伯伯。”身后程峰跟过来,高大的身体一面墙似的矗在竺月身后,“姐姐和奶奶感情那么好,奶奶肯定也想见她一面……”
“最后一面?”竺建州声音激动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她,老太太能走得这么早吗?”
程峰:“竺奶奶她——”
“程峰,你也不是外人了。”
竺建州摆了摆手,“你从小跟她一块长大,老太太也把你当一半亲孙子看待,你来说句公道话,要不是因为她被抓,老太太也不至于受那么大打击。一把年纪的老人了,你说谁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