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峰小时候争不过她,也就乖乖当她跟班听她的话。
后来渐渐长大,不是争不过,却更怕她生气不理他。
程峰无奈,“我现在在东霞消防站当指挥员,每个月工资挺多的,你,现在也挺需要用到的,就先留着吧。”
原来他当了消防干部。
竺月以前在狱里听同宿舍的张姨提过,她有个侄子就是消防指挥员,有正式编制,薪酬待遇也还算不错。
老程去世那会,竺月还一度以为程峰会变得一蹶不振,像他这种从小吃尽苦头的男生,早晚会叛逆学坏。
结果,变坏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竺月轻扯了下唇,“挺好的,铁饭碗呢。”
程峰的耳尖便红了,他刚才并没有炫耀的意思。
“我——”
“你收着吧,工作那么辛苦,赚钱也不容易。”
竺月按了下他手。
从村里的五保户,成为一名在编消防指挥员,这些年,他应该也付出了不少努力吧。
程峰还想坚持“可是……”
“程峰!”
竺月脸色微沉,拿出当年在小孩帮里当大姐大的架势,“你是不是不听我话了?”
“……”
程峰无奈看着那张带着薄愠的脸,“那你怎么办?”
她才刚出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怎么行?
“竺月……”
“总会有办法。”竺月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芙蓉王,“这个留给我就行了。”
程峰下意识点头,眼底还是止不住的担忧,“竺月,那你以后——”
竺月环顾着熟悉的村落,“我想留下来。”
留下?那怎么行?没看她大伯怎么对她?村里人又是怎么说她的?程峰脸上一急,“竺月……”
仿佛看出他要说什么,竺月摆了摆手,“你不用管。”
奶奶走的时候她不在,以后她就想留在这片土地上陪陪她。
她低头点了根烟,也不在意周遭那些妇女大惊小怪的表情。
“你走吧程峰。”竺月咬着烟提上自己的东西。
“竺月……”
竺月嘴角一哂,“你走吧。”
像多年前她高中毕业去外地打工前和他告别,她挥了挥手,头也不回走了。
程峰脚步动了两下,竺月……
他攥紧了手,终究没有追上去。
从小到大,竺月决定的事,根本不会改变。
程峰站在原地,定定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了阳光下的一个小黑点。
又一阵风吹过,大片乌云席卷而来。
程峰抬头望向一团混沌的天空……
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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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夏天孩子脸,说变就变。
竺月抽完一根烟,头顶已经堆积了大片大片的乌云,黑压压沉甸甸的,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她沿着乡道朝村里走,路两旁除了原来的农田保护区,还新盖了些房子。
盛夏的稻田里,绿油油的稻苗随风摇曳,依稀可以预见秋收时的丰盛景象。
路上竺月遇到了几个乡邻。
几年未回,有的人已经记不住她了,但一旦认出来,反应就和她大伯一样。
东山村不算大,连她爸妈从前打架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能从村头传到村尾,更遑论她了。
竺月扔掉烟头,前面就是村里那条标志性的小河了。
河面不宽,但河水很深。
她走到石板桥上,看见底下滚滚流动的河水在阳光下漾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村里的小学离得并不远,但孩子们上课都要经过这里。
竺月记得小时候这条河曾有孩子掉下去淹死过,后来奶奶不放心,每天都要一路把她送过桥。
乌云遮住了炎炎烈日,她站在桥头,恍惚想起那些年奶奶站在桥头目送着她去上学的场景。
奶奶……
从大伯家出来,那些话在她脑海里不断回放,竺月胸口闷得有些喘不上气,脸颊却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几年的监狱生涯,仿佛将她整个人也抽干了一般。
“咔嚓”一声,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划过天际,紧跟着便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天越来越黑了。
竺月定了定神,继续朝村里走。
竺家老宅位于村子深处的公庙旁,竺月小的时候这里十分热闹,屋前一大片空地,是孩子们的天堂。
她是孩子王,几乎那些小孩都听她的话。
后来家家户户都搬出去盖了房子,大伯一家也搬走了。
父母离异后,奶奶便带着她住在老宅,一直到她嫁人。
而现在,这一排古厝只剩少许人家。
竺月低着头朝熟悉的老宅走去——
“……竺月?”
一道迟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竺月停下脚步,才发现老宅门前石墩上坐着个年轻女人。
女人手里抱着婴儿,正一脸诧异望着自己。
“……春梅?”
几年的牢狱生涯让竺月的反应有些固化,但她还是隐约从对方的轮廓认出人来。
柯春梅,也是她小时候最要好的玩伴之一。
“你怎么……在这?”竺月记得她家在后面最后一栋土坯房那里。
柯春梅从她拐进前面房子时就注意到她了,等人走到面前才确定这个人真的是竺月。
竺月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一双黑色的眸子毫无生气,柯春梅几乎无法将她和记忆中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对上号。
她怔怔看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今天。”
竺月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她扯了下唇,下意识想要摸烟,又留意到她怀里的婴儿,于是讪讪住了手。
“哦。”柯春梅勉强笑道,“挺好的,出来……就好。”
竺月没接话,视线扫向她怀里,“你儿子?”
柯春梅顺着她视线低头看了眼,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是女儿。”
竺月:“多大了?”
“刚满周岁。”
“长得……挺好的。”竺月看着那孩子,木然的眸光浮起一丝类似惘然的情绪。
小婴孩似乎也不认生,两人说话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竺月。
同样粉嫩嫩的小脸,肉嘟嘟的小嘴……
竺月眼前浮现出女儿的模样。
她笑容微敛,心口涌起一阵钝钝的疼。
对面的柯春梅留意到了她脸上的表情,她知道竺月婚后生了个孩子,可惜后来夭折了。
两人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耍,柯春梅书读得不好,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当时竺月成绩比她好很多,她一度十分羡慕竺月,觉得她一定能考上大学,没想到最后却……
柯春梅心里一阵唏嘘,安慰她,“出来就好,等一切稳定下来,以后再找个——”
“春梅你和谁说话呢?”
刘玉丹端着碗米糊从屋里出来,看见女儿抱着孩子和一个陌生女人说话,不由奇怪道,“谁啊?”
“哦,她……”柯春梅目光闪了下,含糊道,“只是路过问个路。”
说着偷偷朝竺月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离开。
明明这里是她家老宅,为什么要让她走?
竺月视线掠过门口的婴儿车、竹竿上晾晒的那些衣服,心里隐约冒出一个不太确定的念头。
“春梅,你们怎么会住在我家?”
刘玉丹正要给外孙女喂米糊,闻言转头,“你家?谁说这是你家,这已经是我们柯家的房子了,你是……竺月?!”
她瞪着竺月,表情像吞了个鸡蛋,“你……你出来了?”
经过这一路,竺月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她怔怔望着她,“你刚才说……这是你们家的房子?”
“你大伯没告诉你,房子已经卖给我们家了?”刘玉丹说着脸上带了些防备,“我告诉你,这老宅我们可是花了十万才买下来,买卖合同白底黑字捺手印,村支书见证的呢。”
“轰隆”,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柯春梅怀里的孩子不安啼哭了起来。
“要下雨了,还不赶紧孩子抱进去?”
仿佛怕竺月会过来干什么似的,刘玉丹推了推女儿,“我还以为你和谁在聊呢?在这掰扯半天。”
“妈。”
柯春梅望着面前黑沉沉的天空,目光扫过竺月手里那个简陋的塑料袋,她犹豫了下,“快下雨了,要不让她进来避会儿?”
“避什么避,你不知道她谁吗?”刘玉丹满脸嫌弃瞥了竺月一眼,一边数落女儿, “要是被你婆家知道你跟她走得近,以后更看不起你了!”
柯春梅霎时不敢说话了。
刘玉丹不由分说推着她进了堂屋。
不过眨眼,豆大的雨点从天空中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