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两滴、滴滴落在竺月头上、脸上、身上……瞬间沾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
雨水顺着眼睛蜿蜒落下,竺月却顾不了,她怔怔望着刘玉丹,“老宅……什么时候卖的?”
见她脚步往前挪,刘玉丹厌烦挥了挥手,“反正房子已经是我家的,有什么问题自个问你大伯去!”
她直接拉上门口的小矮门,“你大伯说了,你一个嫁出去的小辈,这房子跟你没什么关系。”
像是怕竺月会赖在这里不走,她“嘭”的一声,干脆连大门也一并关上了。
“咔嚓”,又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划过天际,竺月愣愣望着面前紧闭的木门,这座老宅记载着她儿时最美好的时光,也满载着奶奶留给她的那些温暖记忆……
雨水模糊了眼帘,竺月胡乱擦了把眼睛,她顶着大雨往回走。
想问大伯,为什么要把老宅卖了?为什么不和她说一声?为什么连奶奶要走了都不告诉她?
“如果不是因为你,老太太还能多活几年。”
“竺月,你就是个祸害!”
“你还有脸回来——”
竺月的脚步慢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密密麻麻倾泻而下,雨水携裹着泥土的腥味,在路上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沟渠。
不大的村落,家家户户都关上了房门,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似的。
不知不觉,竺月再次经过那座桥。
桥下,原本温和的水流变得躁动而汹涌,波浪一层推着一层,不断撞击着河岸的石头,好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竺月缓缓停下脚步。
她木然看着底下不断翻涌的河流。
父母不要她了,奶奶走了,女儿死了,老宅也被卖了……
她终于离开了那座牢狱,却孑然一身,无家可归。
她轻扯了下唇,露出出狱后的第一个笑容。
不如,就这样去陪奶奶吧……
绝望的念头一旦冒了出来,就像旷野里的野草一样在心底疯狂成长。
“我的小时候,吵闹任性的时候,我的外婆总会唱歌哄我,夏天的午后,老老的歌安慰我,那首哥好像这样唱的,天黑黑,欲落雨……”
耳畔响起古老的童谣。
竺月轻轻弯起嘴角,仿佛看见奶奶在朝自己招手。
她闭上眼,直直朝前跳了下去——
“竺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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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这首歌是孙燕姿的《天黑黑》。
第7章
暴雨如注,雨帘从黑色云层中倾泻而下,又落入河水之中,很快和惊涛骇浪融为一体。
竺月微微仰起脸,冰凉的雨滴打在脸上,耳畔似乎隐约听见有谁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是奶奶吗?
她眯着眼,视野最后是一片混沌的天地。
失重感汹涌而至,像双脚被巨石缚住,狠狠将她拽入冰冷的河里。
“竺月!”
程峰赶到桥头,只看见那道单薄的身体像一片飘零的落叶,直直朝汹涌澎湃的河水中坠去。
滚滚翻腾的河水瞬间吞噬了她,他胸口一窒,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竺月!”
程峰纵身一跃,跟着跳入奔腾的河流中。
雨势未减,冰凉的河水刺地身体一个激灵,水流不断冲击着他的身体,像无数只无形的手疯狂撕扯着他,想要将他拉入幽深的河底。
程峰很快稳住身体,他仰脸深吸了口气,眯着眼睛在视线范围内搜寻。
“竺月!竺月!”
回应他的,只有沙沙的雨声和湍急的水声。
“竺月!竺月!”
程峰咬了咬牙,一边游一边往竺月落水点周边寻找。
“竺月!竺——”
他声音一顿,原本绝望的眼睛染上一丝希望。
不远的河面有一处突起的水流,茫茫雨帘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在汹涌的河流中随波逐流……
程峰咬紧牙奋力朝前游去,渐渐靠近那道起伏的身影,他伸长手臂,刚要拉住她,一个巨大的浪头打了过来,将竺月单薄的身体狠狠冲了出去。
“竺月!”
程峰心中一紧,顶着水压迅速调整了下身体,朝她被冲走的方向再次追了过去。
“竺月……”
瘦削的身影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昏迷过去。
雨水太大,水流太急,程峰不敢大意,直直游到她身旁,“竺月,你听得见吗……”
年轻清冽的男声,夹在迅猛的水流声中,显得十分不真实。
竺月茫然睁开眼,等看清身侧那张清俊的脸,不由怔了怔,“程……”
刚张开嘴,河水顿时灌入喉咙,她被呛了一下,“咳,咳咳……”
“别说话,抓着我。”
程峰长臂往后一拨,整个人贴近她。他牢牢托住她身体,示意她扶着自己肩膀。
竺月眼中却只有一片灰败。
救她做什么……
胸口突然被一只手抵住,程峰没想她会突然推他,一时不防,差点被她挣脱……
“竺月!”他面上一急,忙抓紧她,“你不要冲动……只要活着,总会有希望——”
竺月没说话,几乎用尽全力推开那只箍着她的手臂。
程峰你放手!
“竺月!”
程峰仿佛看出了她心里的绝望,他手紧紧箍着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
“你……才二十几岁……生命才一半都不到,怎么可以……就这么放弃?”
“奶奶……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好好活下去……怎么对得起——”
程峰被河水呛了一下,声音嘶哑,“为了自己……为了在乎你的人……也要努力活下去……”
“程峰……”竺月终于痛苦出声,“你放开我吧……”
像她这种人,苟活又有什么意义?
然而从小温顺听话的弟弟,此刻前所未有的固执。
“不放,不能放……”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又一个浪头打过来,狠狠砸在两人身上。
河水模糊了程峰的视线,恍惚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两人往底下沉,但他还是咬紧牙关,不顾她挣扎死死将人拖在胸前,“要活……一起,要死也一起。”
竺月皱眉,他是不是傻?
她贱命一条,就算死了也没人在乎。但他才二十四岁,年轻有为,从事着光荣又伟大的职业……
“反正我也一个人……我父母也不要我……”
决绝的声音拉回了竺月思绪,她瞳孔重重一颤。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似的,程峰拽着她往前游去,那是一个湍急的旋涡,水流在旋涡中疯狂旋转,仿佛深渊中藏着一部噬人的机器,一旦卷进去,很快尸骨不剩……
“既然要死……那就一起吧……”
竺月眸光骤然紧缩,“你疯了!
“只是不想活了……”
程峰力气大的惊人,不过眨眼,可怖的旋涡近在咫尺——
“不要!”
竺月尖叫出声,死死抱住程峰手臂,怎么也不肯让他继续往前。
程峰暗叹了口气。
到底不忍再吓她。
他稳住身体,抱着她往回游了游,语气不复刚才那么冰冷。
“跟我回去,好不好?”
“……”竺月怔怔望他。
面前那张俊脸湿漉漉的,一双被雨水冲刷过的凤眸温和却执拗。
灰沉沉的天空,汹涌的河水,眼前的一切仿佛一幅水墨画,挣扎在冰冷河间的两人就是那根画笔,在挥毫泼墨间旋转时空。
竺月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第一次见到程峰的场景。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一个包着襁褓的小婴儿被人丢弃在一个简易纸箱里。
六岁的她跟着奶奶好奇地挤在人群里。
那年冬天特别冷,路边的草地结满了霜,空气里都是冰凉刺骨的气息。
纸箱里的小婴儿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却没有哭闹,只睁着双漂亮的眼睛好奇张望着围观的人。
人们议论纷纷,可惜半天都没有人去抱那个小婴儿。
东山村并不富裕,每家每户养两三个孩子都十分吃力。
最后是住在村尾那个捡破烂的老程把他捡了回去。
老程是个哑巴,跛了条腿,四十岁了都没能娶上老婆。
程峰的童年几乎都是在老程那部破推车上度过。
东一家西一家剩下的旧衣服,谁家不要了的米糊,过期的奶粉,剩下的馒头包子……真正意义上吃百家饭长大。
渐渐大了之后,就有调皮的小孩经常逗程峰,说他捡破烂,说他是小哑巴,还说他是没人要的野种……
“生命只有一次……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
嘶哑的嗓音拉回了竺月的思绪,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面前程峰还在竭力拉着她往河边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