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宜杰小时候不懂事,每次被打了都哭着跑去找大人告状,但傅宜敏装得十分无辜,红着眼睛一口咬定是弟弟撒谎,最后挨骂的还是他。
“她是你亲姐,怎么会欺负你呢?”
“你姐胆子那么小,哪里敢抓蚯蚓,小孩子别胡说八道……”
“傅奕杰,你再无理取闹我揍你!”
母亲为此和父亲吵过好几次架。
经历的多了,傅奕杰就不再诉苦,默默把委屈咽在心里。
就像昨晚,父母回老家,傅宜敏带了群朋友来家里玩,他在房间看书被吵得实在看不下去,去敲门请他们动静小点,结果傅宜敏就又扯他耳朵又踢他腿的,骂他忍不了就滚出去……
竺月见他低着头没吭声,大致也猜到了原因。
她以前听奶奶提过傅家的事,只是那毕竟是母亲的新家,她没有立场说什么。
她从小就一个人,很羡慕别人有兄弟姐妹,之前看柯春梅跟他弟弟就是,今天吵得鸡飞狗跳明天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两个人可以在家吵,但要是在外被人欺负,另外一个一定冲上去拼命。
“姐弟之间难免磕磕碰碰,过了就好了。”
竺月以为傅奕杰和他姐姐也是这样的。
迎着她温和的视线,傅奕杰张了张嘴,心里阵阵酸涩。
在他童年的记忆里,姐姐这个角色一直就是恶魔一样的存在。
小小的他根本打不过傅宜敏,反而每次都被她揍得鼻青脸肿。
直到那一次父母吵架,母亲一气之下带他回了东山村。
傅奕杰到现在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竺月时的情景。
那时他才七岁,而那个同母异父的大姐姐已经高中毕业在厂里打工了。
那天母亲和大姐的奶奶在聊天,傅奕杰第一次看到这种构造的房子,很好奇地穿过廊厅朝后门走去。
结果一走出去就看见竺月偷偷躲在后屋抽烟,她头发挑染成各种颜色,看见他时微眯了眯眼,随即便把烟掐灭了,冲他偷偷比了下“嘘”。
“是小杰吧?”她叫他,声音亲切。
傅奕杰呆呆点头,心里感到阵阵害怕。
他对这个大姐姐很陌生,很怕她会像傅宜敏那样打他,因为他好像不小心窥见了她的秘密。
但是出乎意料的,竺月并没有凶着脸警告他,更没有打他。
她叫他小杰,笑容那样明媚好看,牵着他的手柔软又温暖。
她带他去村里的小超市买东西,给他买了好多好吃的,还买了他最喜欢的玩具汽车。
家里有很多玩具,但大多是傅宜敏喜欢的,一旦傅奕杰表现出一点点兴趣,傅宜敏就会想尽办法抢过去,然后丢弃或者破坏……
那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想要什么,而不是等傅宜敏挑剩了才轮到他。
傅奕杰才发现原来姐姐也可以是温柔的,充满慈爱的。
虽然竺月抽烟,还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
后面傅奕杰又跟着母亲去了几次傅家,每次竺月都会给他买很多零食和玩具,有一次春节刚过,她便往他兜里塞了几百元红包,还叫他不要告诉任何人。
傅奕杰不知不觉放下心房,还很期待跟母亲去竺家。
只是,比起对傅宜敏的讨好,母亲对竺月这个亲生女儿反而十分嫌弃,仅有的几次见面都没什么好话,哪怕姐姐每次都塞钱给她。
后来傅奕杰听说竺月结婚了,婚后的生活似乎过得并不怎么如意,母亲大约也怕被她拖累,干脆断了来往。
再后来,就听说她犯事进了监狱,一判就是七年。
傅奕杰知道竺月的父亲早就另外重组家庭,根本不管她死活。
母亲也万分厌恶她,觉得大女儿害得她在婆家都抬不起头来。
傅奕杰一直不相信那样温暖的姐姐会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犯,竺月刚进去那会他甚至试探着和母亲提过去看她,结果却被母亲训了一顿,让他小孩子少管。
两个多月前的那次偶遇,傅奕杰其实有很多话想和竺月说,想问问她现在过得好不好,他有零花钱,如果她需要他很愿意帮她……
但母亲防着竺月,说什么也不让他们接触,把她当瘟神一样推开。
那天雨下得很大,母亲带他离开后,傅奕杰远远还看见竺月站在雨里,浑身都淋湿了,瘦小的身影孤独又落寞。
那一刻,傅奕杰突然很难过。
“想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一只纤细的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傅奕杰定了定神,目光却落在她手背上,那里有几道银白的疤痕。
除了手背,她手臂上也有。
傅奕杰之前听父母背地里提起竺月,说她丈夫总打她,女儿又有先天性心脏病,后面还夭折了……
“没有,我就是吃撑了……”
傅奕杰捂着嘴佯装打了个嗝,咽下眼中热意,“姐,你上班一天站到晚的累不累?”
厨房程峰洗完碗端着盘洗好的水果出来,闻言不由看了他一眼。
“做什么不累?”
竺月以前在厂里赶工时一天连上十几小时都有,更别说在监狱里劳改了,调班之后这已经算好的了。
“还行吧,我挺喜欢这份工作的。”将水果叉递给他,竺月示意他自己吃。
“那就好,你也要多休息。”
竺月和程峰相视一眼,有些好笑地看向傅奕杰,“现在小孩都这么会说话?”
傅奕杰红了红脸,“将心比心,那也是你先对我好……”
竺月其实和这个弟弟见面的次数一个手指都能数得过来,倒不知道他对自己印象这么好。
他眉眼隐有严雪霞的轮廓,笑起来略显秀气。
“如果让他同学知道有你这样一个作奸犯科的姐姐,你让别人怎么看他?你让他以后在学校怎么抬起头来?”
“小杰明年就要高考了,他想上警校,要是因为你过不了关,我恨你一辈子!”
……
脑海里不期然浮现出严雪霞上次说的那些话,竺月眼神黯了下来。
“吃完就早点回去吧。”她淡淡扫了他一眼,表情疏离,“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傅奕杰到嘴的哈密瓜停在唇边,“为什么?”
“你高三了吧?”竺月踢了踢他椅子腿,“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跑过来找我干嘛?”
傅奕杰指了指程峰,“我数学不是很好,刚姐夫还答应说以后帮我补课。”
边说还不忘征求他支持,“是吧姐夫?”
他语气实在太过自然,程峰耳垂烫了烫,刚要回答就被竺月打断,“他一周才放一两天假,没时间给你补。”
“刚好,我现在一周也才放一天假。”傅奕杰谄媚望了程峰一眼,“还可以跟着姐夫去前面篮球场打打球呢。”
没完了是吧?
难道他真打算以后经常来找她?
竺月深吸了口气,双手环胸缓缓看向他,“你以为你是谁?”
傅奕杰被她骤然变脸的样子弄得有些无措,他涨红了脸,“姐——”
“我不是你姐!”
一旁程峰目光微闪,想拉竺月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竺月仿佛没看见男孩脸上的窘迫,她神色漠然,语带嘲弄,“大家都很忙,自来熟不觉得冒昧?”
“你妈没告诉你离我远点?”
“你当大家都很闲?”
“以后别来烦我!”
……
傅奕杰走了。
和来时的雀跃不同,他走时满脸落寞。
走之前,程峰打包了一堆水果零食塞进他包里。
傅奕杰回头看竺月,她兀自窝在阳台上抽烟,侧脸在白雾里明灭不定,他眼神黯了黯,背起书包默默走了……
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竺月缓缓吐出嘴里烟雾。
“走了。”
程峰从后面轻轻拥住了她。
初冬的风迎面袭来,空气里带着沁人心脾的冷意,身后程峰的身体却十分温暖。
竺月身上还穿着薄薄的工作服,她瑟缩了下,靠向他坚实的胸膛。
“不是不让他和我来往吗?”
和刚才的冷漠疏冷不同,她低落的语气带着自嘲。
程峰交握在她腹部的手微微环紧,嗓音温和,“他很喜欢你。”
竺月没说话。
想起男孩雀跃的笑容。
她随手掐灭了烟头。
转身,声音闷进他胸口,“他不该……来找我的。”
程峰揽她入怀。
她头发长长很多,已经快要垂到肩头了。
他手指顺了顺她细软的发丝,“他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力。”
他身上很干净,熟悉的清冽气息落入鼻间,竺月闭上眼睛,情绪莫名安定了下来。
其实过去很多事她都记不大清楚了,但是她记得很年多前,自己牵过傅奕杰的手,小男孩上了车还巴巴地回过头来找她。
他叫她“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