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奕杰走了。
屋里一片寂静，有冬日冷风穿堂而过，严雪霞独自坐在沙发上，脑海里恍惚浮现自己和丈夫走出法院那一天，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日子，才十二岁的竺月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下，她红着眼眶，目光期许落在两人身上。
而他们，谁也不肯多看她一眼……
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却对继女掏心掏肺……
这就是现世报吗？
严雪霞心里涌上一股酸楚，抬手缓缓捂住了自己的脸。
—
竺月觉得傅奕杰今晚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她往双手按着糯米粉揉搓均匀，“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
傅奕杰拿着水瓢站在一旁，闻言冲她扯了抹笑，“要不要再加点水？”
“够湿了。”终于揉的差不多了，竺月端着锅挪到客厅，“你也真是，现在哪里没卖汤圆，还非得跑过来一趟。”
傅奕杰知道可以搓了，便认真洗完手跟了出来。
竺月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袖子高高挽起，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马尾，几缕发丝沿着耳垂落下，被暖融的灯光一衬，衬得眉目温婉平和。
傅奕杰记得程峰之前和他说过，竺月小时候一到冬至就特别喜欢跟着母亲做汤圆，母亲和面，她和父亲奶奶就坐在一旁搓汤圆。
汤圆汤圆，团团圆圆，傅奕杰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心头莫名一酸，忙仰脸扯了抹笑，“自己做才有意思嘛。”
“先说好，我水平一般，做出来肯定不好吃。”竺月回忆着从前母亲和奶奶做汤圆的方式，将面团揪成小剂子，一颗一颗放到盘子里。
“能自己做就不错了。”傅奕杰在桌旁坐下，他小时候也跟着母亲搓过几次汤圆，傅宜敏嫌难吃，后面就不做了。
外面买的固然更好吃，但总觉得少了点过节的味道。
傅奕杰拿起一颗小剂子，边搓边道，“姐，我明天可能来不了了……”
他今天和母亲闹了一场，走的时候严雪霞还呆呆坐在那里，明天父亲要值班，他得回去陪母亲。
也得防着傅宜敏大过节的再回来闹。
竺月见他熟门熟路，显然原先也是做过，便在另外一边坐下，也跟着搓起来，“嗯，那就在家好好陪陪你爸妈。”
傅奕杰抬头看她，鼻头莫名发酸，忙转过头。
“姐夫不在……你一个人自己买点好吃的。”
竺月将搓好的小圆子一个个摆整齐，莞尔失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累的话，点外卖也行。”傅奕杰看着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点，奶茶还是咖啡？”
小屁孩今天好像话特别多，竺月无语，“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傅奕杰：“那不一样，天天都给别人做，偶尔也要犒劳一下自己。”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绕这么大圈子干嘛？
傅奕杰讪讪扯了下唇，本想摸头，又想到自己手上都是糯米粉。
安静了片刻，终于还是低声开口，“姐……你恨不恨咱妈？”
竺月正捏着汤圆做成一个小秤砣，闻言手上动作停了下，“恨什么恨……是我没出息，她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她说这话语气十分平静，显然早就习惯了母亲的态度，傅奕杰鼻头一酸，“姐，你别这么说自己，真的……你很好，比大家想的都要好……是他们对不起你……”
说到后面，嗓音微微发哽。
竺月一愣，“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她目光多了几丝探究，“是不是妈发现你和我来往，很生气？”
见傅奕杰红着眼眶，她无奈放下汤圆，“你不要和她顶嘴，如果她真的反对，那你以后就不要往这边跑了……”
傅奕杰摇了摇头，“我才不管她，姐夫说了，咱俩不在一个户口本，根本影响不到我。就算影响那又如何，你是我亲姐姐，连姐夫都不在乎那些，更何况咱俩还是同一个妈生的……”
他停顿了下，声音沙哑，“我只是难过……觉得你这些年太苦了……是我没用，什么都帮不到你……我今天还和妈吵了一架，她太过分了……自己的女儿都不管，傅宜敏那种自私的人，根本就不值得……”
望着他泛红的眉眼，竺月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将抽纸盒推过去，“你和她吵什么呀，我本来就是判给我爸的，她不管我也正常……”
只是没想到她会那么厌恶她，恨不得没生过她……
也是，换做自己摊上她这么个女儿，大概也巴不得断绝关系吧。
竺月将抽纸推到他面前，语气淡道，“反正我也成年了，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庭，也没精力再管我……”
说不怨是假的，父母刚离婚时她也曾问过奶奶，是不是她真的那么惹人讨厌，为什么爸妈都不要她？
奶奶就抱着她哭，说她是苦命的孩子。
后面渐渐长大，在父母那边被拒绝多了，也就不再抱有期望，只是偶尔回忆从前一家人和睦幸福的日子，心里不免心酸失落，奢想着如果时光能回到过去该有多好……
这些傅奕杰肯定体会不到，他从小在父母的关爱中成长，加上明年马上就要高考，除了他家里的那个姐姐，估计全家人都挺宠他。
竺月也没打算让傅奕杰知道那些，只是今天这些话还是让她心里阵阵发暖，他俩同母异父，又不在一处生活，原以为亲缘浅薄，没想他是真把自己当成亲姐姐了……
“姐……”她越淡然，傅奕杰心里越难受，他面带希冀望向竺月，“如果有天妈后悔了，想要好好弥补你，你会不会……原谅她之前那样对你？”
“怎么可能。”竺月根本不做他想，“她只会嫌我给她丢脸，嫌我拖累她，嫌我……”
她看了傅奕杰一眼，“总之你好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其他的别管。”
“姐——”
傅奕杰还想再说，却被她按住手，“糯米粉都快干了，还要不要搓汤圆。”
想到她们母女积怨已久，傅奕杰只能收住话头，心里却下定决心，一定要改变母亲对姐姐的固有偏见。
程峰明天晚上才能回，就竺月一个人也吃不了太多，两人就搓了二十几颗汤圆。
形状还不是很好看。
傅奕杰捏了几只小老鼠，竺月看着倒更像小猪。
傅奕杰不肯承认，拿糯米粉去粘她的脸，竺月不甘示弱，姐弟俩围着桌子闹了起来。
最后弄得两人脸上都是糯米粉，彼此相视一眼，不由都笑了起来。
竺月把他那几只丑丑的小老鼠煮了，汤是生姜红糖的，这个天，刚好驱寒。
傅奕杰一直待到九点半才走。
“姐，真希望以后每年都能跟你一起搓汤圆。”
蓝白色的校服很快没入黑夜中，竺月耳畔还回荡着男孩青涩而真挚的声音。
她咬着烟站在阳台上，冬夜的风迎面灌来，吹得烟蒂猩火明灭。
桌上放着之前做汤圆的那些锅碗瓢盆，厨房里的碗也还没洗。
竺月双手环胸倚着门栏，懒得再动。
冬至前夜，家家户户都聚在一起搓汤圆，团圆又热闹，隐约能听见楼上邻居家里的阵阵说笑声。
只是她自己住的这屋里，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傅奕杰走后，这种感觉尤其明显。
这是她出来后过的第一个冬至……
又一阵风吹来，烟灰在风中扑簌簌落下，竺月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
白雾在面前缭绕，又很快缥缈散去。
竺月突然咬住嘴里的烟。
目光定定落向楼下——
路灯昏黄，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拐角里步出。
第50章
竺月瞳孔一震, 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用力挥了挥面前的烟雾，定睛一看，那道身影还在。
冬夜料峭, 斑驳路灯在他身上镀了层淡薄的光。
男人身姿挺拔，步履稳健, 在森冷的冬夜中，犹如一道伟岸的屏障。
不是眼花，也不是幻觉。
他步履稳且快, 眨眼便走到了小区中间的花坛边。
似有所感应, 下一秒, 他脚步一顿, 高大的身影在老榕树下停了下来。
他立在树下，仰脸望向楼上。
那么多扇亮着灯的窗户，但他一下子就捕捉到她所在。
两束沉静的眸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脸上。
竺月嘴里还咬着烟，整个人却像被电流击中一样。
冬夜沉冷, 她看见他好像弯了下唇, 冲她漾起一个模糊的笑。
“噗通，噗通。”
那一刻，竺月心跳突然快了几拍，擂鼓一样。
他还站在那里, 手里提着包，身形在地上曳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竺月拿掉嘴里抽了一半的香烟。
她用力掐灭, 扔进浸着水的烟灰缸，转身直直朝门口跑去。
一把拉开门，楼道里的冷风顿时穿堂而入，但是她顾不上这些，连拖鞋都没换, “咚咚咚”一路飞快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