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阵冷风阵阵袭来,吹得路边枯叶扑簌簌落下。
竺月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
小区里也没什么人,连寒假里那些天天在楼下追逐打闹的小孩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风声潇潇,衬得四周一片静谧。
空荡荡的中心花坛,衬得树下那个穿着红色大衣的身影十分突出。
竺月脚步一顿。
严雪霞一手扶着肩上的挎包,另一手提着两大袋东西,也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
楼下风大,她头发被吹得凌乱,发梢根根银丝若隐若现,脸颊和眼睛鼻子都冻得通红,一双和竺月相似的杏眼在看见她出现的那一刻倏地亮了起来。
“月月……你回来了?”
她怎么会来这里?
竺月轻蹙了下眉。
“您找我有事?”
她语气客气,却也透着疏离。
严雪霞嘴唇颤了颤,明明来之前有很多话想和她说,真正见到人了,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扯着笑,“快过年了,我来看看你……”
说着轻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买了些年货,你——”
“不用了。”
说到一半被打断,严雪霞笑容僵在脸上,“月月我——”
“之前拿了那么多,我吃不完,你拿回去吧。”竺月说的并不是气话,明天就她一个人在,家里那么多年货,她根本解决不了。
严雪霞目光扫过她被大衣衬得愈发瘦弱的身形,眼眶微红,“怎么会,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我买了些新鲜羊骨,可以炖汤补补……”
竺月顺着她目光低头过了眼,“没什么好补的……”
她就是吃什么都不胖的年纪,而且……也早过了补身体的年纪。
严雪霞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眸光黯淡,讪讪一笑,“那不是还有程峰吗?他工作那么忙,男孩子,也能多吃点。”
“他明天值班。”
她脸上的拒绝那样显而易见,严雪霞有些尴尬,“这样啊,没,没关系,买都卖了,最近天冷,东西多放几天也没事。”
说着上前几步,想将两大袋东西递给竺月。
只是竺月并没接。
不仅如此,她还后退一步避开了。
“您不用特地给我送东西,也不会刻意再做这些。您之前说的对,我这样的人,你们是应该离我远一些。”
微顿了下,竺月语气淡然,“如果您是怕我影响到您儿子的前程,不想让他以后再和我来往,我会和他说清楚……”
“月月……我不是这个意思。”
原来她以为自己是为了小杰来的,严雪霞苦笑了声,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和她说的那些话,真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如果说我……其实我今天过来是为了……”
严雪霞话头一顿,神色微微发窘,毕竟她是长辈,而且还有这么多年的隔阂摆在那里……
见她突然停下来,竺月疑惑挑了挑眉。
严雪霞深吸了口气,比起女儿这么多年受的苦,她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又算什么。
她眼眶渐渐泛红,几乎难掩眼中热意,“妈今天……是来向你道歉的……”
向她道歉?
竺月有些意外。
“对,这就是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开了头,后面要说的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了。
严雪霞眼带愧疚,“当初是我不对,我不该把对你爸的恨转移到你身上,明明你也受了不少伤害,但我却一个劲的推开你、抛弃你,害你……过了那么多年的苦日子,而且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还,还……”
她说不下去了,一想到自己这些年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心痛又后悔,生而不管,她还配做一个母亲吗?
视线再次聚焦在女儿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严雪霞忍住眼中热意,“月月,过去是妈错了,以后——”
“都过去了。”
竺月语气平和。
她垂眸看向地上,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转,一会儿被卷下高空,一会又轻飘飘落下……
终归身不由己。
“当时你们想摆脱这个名存实亡的家庭,想要选择更好的人生,这些都无可厚非。”
她抬眸看向母亲,“只能说那个时候的我显得有些多余。不过这也不怪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你也不用觉得愧疚,当时确实是爸爸对不起你在先……”
她语气微顿,声音有些沙哑,“反正都过去了,我也早就成人了,已经过了需要你负责的年纪,以后的日子我会照顾好自己,反而是奕杰……”
“虽然他是男孩子,但你也没必要让他一直讨好他姐,他其实挺纯粹的一个孩子,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学习努力上进,心地又善良,而且很快就要高考了,你应该把精力多放在他身上。”
严雪霞想到儿子这些年的委屈,她心口一酸,愈发觉得自己这个母亲不称职。
小儿子还是她自个放在身边照顾着长大的,而当时竺月只能跟着奶奶寄人篱下看大伯一家人脸色……
严雪霞更自责了,“我知道我的教育方法有问题,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但你毕竟也是我女儿,我希望以后——”
“我过得挺好的。”竺月轻摇了下头,“您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月月——”
“您回去吧,明天就是除夕了,让你家人知道您来找我也不好。”
她越笑,严雪霞心里越难受,“月月,妈其实……”
“我现在真的挺好的。”
竺月避开了她探出来的手。
“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说完这句,她再没看严雪霞一眼,兀自转身走了。
严雪霞还怔怔站在原地,漫天的萧索的风迎面吹来,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瘦身影,不由苦涩一笑。
她到底还是不肯原谅她。
竺月一次都没有回头,一路走到她和程峰租住的那栋楼下面,几乎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梯。
楼下楼下邻里早就陆陆续续回了老家,空旷的楼道里,竺月听见自己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她站在门口,从包里翻了半天才找到钥匙。
正要插上钥匙孔,结果手一抖,整串钥匙直接掉了下去。
她低头捡起钥匙,却怎么也对不上,对着钥匙孔胡乱戳了几下,突然触不及防的,手背一热,一滴眼泪砸了下来。
一滴、一滴、又一滴……
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住砸向她冰凉的手背,烫得整颗心都颤抖了起来。
竺月进监狱的时候没哭,得知奶奶去世的时候没哭,老宅被卖的时候也没哭,连傅宜敏冲到店里冷嘲热讽的时候也没哭……
然而这一刻,她头抵着门槛,肩膀不住颤动,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孩。
竺月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到后面脸颊一片湿冷。
模糊中,她听见包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动静。
竺月深深缓了口气,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以为是程峰,于是胡乱擦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确定自己声音没什么问题时才掏出手机。
手机还在持续振动,但是上面跳动的来电联系人却不是程峰。
“姐,妈去找你了吧?”
傅奕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竺月抿了下唇没吱声。
“我打了她好几个电话都不接,你怎么也没接电话?”
竺月:“刚在路上……手机震动没听见……”
“你声音怎么了?”傅奕杰听着不大对劲。
“可能有点感冒。”竺月胡乱找了个借口。
“有发烧吗?喉咙疼不疼,要不要去看下医生?”
弟弟关切的声音令竺月心头微暖,“不用了,多喝点热水就好了。”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你也别太累了。”傅奕杰叹了口气,“今天傅宜敏那些话你别放心上,她就是这么口无遮拦的一个人。”
类似的话竺月这半年都不知道听了多少,她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
“你老板她们有没有为难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去替你解释——”
“不用,我老板都知道了。”竺月轻描淡写提了张眉兰找她以及其他同事的态度。
“那就好。”傅奕杰松了口气,有些愧疚道,“都是我太不注意了,让她找到你店里去,你放心,她接下来应该不会再去了。”
竺月听出了问题,联想先前看到严雪霞一脸憔悴的样子,她轻皱了下眉,“你们回去后,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傅奕杰便把傅家的事简单和她提了下,只屏蔽了傅家人嫌弃她的那些话。
“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妈态度这么强硬,她在这个家里其实也挺委屈的。”
“妈没工作,爷爷奶奶看不起她,我爸又有点大男主义,家里什么活都是她在干,还要小心翼翼讨好伺候傅宜敏。”
“姐,妈是真的后悔了,觉得自己以前不该那么对你,这段时间我经常看到她一个人偷偷抹眼泪,也心疼你这些年的遭遇和所受的痛苦,她想好好弥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