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梁与宋宫正先后走了出来,前去找直舍的宫女们问话。有宫女留着在屋中收拾方司灯的贴身之物,顺手用被褥,将她卷在了里面。
粗使内侍进屋,将被褥裹着的尸首抬了出去。垂落在被褥外脚上的绣鞋,从门口闪过,很快消失不见。
没多时便问完话,宋宫正道:“美人,方司灯从昨日回到直舍之后,便没再出门。临近房舍的宫女,亦未发现异常,更未听到她呼救,或者吵嚷打斗声。屋中的东西不曾动过,方司灯身上衣衫齐整。奴婢与黄大伴都认为,她是自尽。”
黄梁跟着道:“蜂蜡之事,皇上下旨彻查。只怕她这是自知逃不过,一死了之,还能留个全尸。”
“为何?”江舲问道。
黄梁一时没反应过来,江舲紧接着道:“为何?方司灯为何要做这些,她为何要打蜂蜡的主意?她难道不清楚,皇上生辰时,大殿上的蜡烛熄灭,会被砍头抄家。”
宋宫正蹙眉不语,黄梁赔笑道:“江美人,方司灯为何会冒砍头抄家之罪,奴婢一时也无从得知。”
江舲反应过来,陈尙宫此时人不在,尙寝宫以及她都有嫌疑,应当避嫌才是。
“黄大伴,我坦坦荡荡,所以不怕。我盼着你们能彻查,查个水落石出。方司灯不会无缘无故动蜂蜡,她是被威胁,还是被利诱,总会有个缘由。”
江舲惨笑一声,趁机将差使胡乱丢了回去:“灯烛处的差使,我现在应当避嫌,也不该管了。你们若要找我,我就在繁英阁。”说罢,她便走下台阶,头也不回朝外走去。
黄梁与宋宫正对视一眼,赶忙道:“我先回去跟皇上回禀,你再仔细查查,别错漏了。”
宋宫正点头应下,两人分头去忙碌。
急匆匆回到繁英阁,江舲一头扎进屋,朝榻上倒去。文涓以为她吓着了,忙指挥阿箬青纹她们:“美人身上的衣衫鞋袜都湿了,快去打水,伺候美人更洗。午饭怕是凉了,快用热水温着。”
江舲趴在榻上一动不动,文涓看得着急,温声劝道:“奴婢以前在御前当差时,从来不敢躲懒。黄大伴心细如发,宋宫正严厉,眼里容不得沙子。要是被她们发现,免不了一顿责罚。美人放心,方司灯与美人来往不多,并无私交。美人放心,黄大伴与宋宫正他们不会查到美人头上来。”
“嗯。”江舲瓮声瓮气答了声,撑着缓缓坐起身,闭眼深深呼出了口气。
若真如她所言那般,方司灯是因利诱做出了交换,为之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烈。能让她如此决绝赴死,她所经历之事,将会是何等沉重。
宫女都是穷人出身,若被逼迫,她无法反抗,所做之事,都是身不由己。
因着她是罪人,无人会可怜她,更不许可怜她。旧被褥裹着,像是垃圾一样,丢弃到乱葬岗。
江舲嘲讽一笑,道:“后宫遍地冤死鬼,清白与否,并不重要。另有一重关键,他们最后查出来幕后主使是谁,会如何处置,处置到何种程度,处置谁。”
文涓愣在那里,江舲没再多说。已过午饭时辰,她又冷又饿,起身去更洗。
用过午饭后,江舲勉强好受了些。灯烛处的差推了出去,她如今是嫌疑人,正大光明无需出门,便准备去午歇。
刚坐在床沿上,踢掉鞋子,黄梁来了。
江舲怔了下,心霎时提到嗓子眼。
莫非,有人栽赃诬陷到了她头上。黄梁他们查到了证据,要来处置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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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江舲赶忙走到厅堂,黄梁抬手见礼,道:“皇上有旨,请江美人这就随奴婢走一遭。”
这个时辰,元明帝当在午歇。江舲愈发紧张,问道:“皇上见我有何事?”
黄梁笑呵呵道:“奴婢只听差办事,还请江美人见谅。”
身为元明帝的心腹内侍,黄梁自是人精中的人精。做心腹除去忠心,嘴当如蚌壳般严实。
江舲不敢指望能从黄梁嘴里能打探到消息,转而问道:“方司灯之事,都查清楚了?”
黄梁道:“江美人稍安勿躁,宫正司那边正在查。”
既然方司灯之死尙无结果,元明帝宣她前往垂拱殿,便不是要处置她。
江舲暗自松了口气,朝黄梁颔首道谢,“走吧。”
到了垂拱殿后殿寝宫,黄梁请江舲在偏屋等着,抬手告退,“皇上正在歇息,江美人且稍等。”
黄梁退了出屋,江舲独自坐着苦等。
随侍而来的文涓四下张望,低声安慰道:“美人且安心,皇上午间顶多歇息半个时辰,再过一阵就当起身了。”
江舲嗯了声,神情渐渐变得不安。
若真有急事的话,元明帝便不会让她等。提早将她叫来,让她坐冷板凳等候。内侍不曾奉茶,定是上面有旨意,元明帝这是在惩罚她了。
江舲如坐针毡,不断朝门外张望。在她望眼欲穿时,内侍终于出现:“皇上宣江美人前去觐见。”
等得太心焦,到这时,江舲竟然奇异地平静下来。
是祸躲不过,早死早超生。江舲怀着准备赴死的悲壮,跟着内侍来到大殿。
殿中无人,内侍立在东屋的门前,抬手打起了门帘。
眼前正是元明帝卧寝的次间,江舲微愣了下,抬腿走了进去。
元明帝双手伸开,司寝宫女正在伺候他穿衣。宫女捧着银盆,帕子立在一旁。
江舲飞快打量了一圈,屈膝请安:“臣妾见过皇上。”
元明帝眼角斜乜过来,含混着唔了声,“坐吧。”
江舲谢恩之后,在锦凳上坐下。待龙袍穿戴齐整之后,元明帝坐在榻上,宫女半跪在地,托着银盆伺候他净手。另有宫女拧了热帕子奉上,他接过擦拭着脸。
端瞧着眼前的阵仗,江舲不禁呵呵:“天啦,皇帝竟然亲自长了手,还会亲自吃饭,亲自拉屎啦!”
元明帝呼吸一滞,手中帕子差点掉落在地。宫女正拿着银匙挖香脂,他气得将手中帕子一扔,伸手夺过,往脸上胡乱抹了,沉声道:“都退下。”
伺候的众人,齐齐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下两人,霎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江舲禁不住抬眼偷瞄过去,元明帝双手搭在膝盖上,正板着脸瞪过来。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皇上,皇上叫臣妾来……有何事?”
元明帝不悦道:“让你做些事,你成日推三阻四,净顾着躲懒!”
江舲一脸不解,呐呐道:“臣妾愚钝,不明白皇上所言何事。”
元明帝气道:“难道朕还会冤枉你不成,你借着避嫌,将灯烛处的差使随手一扔。如此草率行事,竟不知反省!”
原来他是为了灯烛处的差使,江舲松了口气,弱弱辩解道:“灯烛处的方司灯自尽,臣妾确实该避嫌。且臣妾刚接手灯烛处,就接连出事。臣妾没用,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元明帝气极反笑:“亏你还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用,愚不可及!给你机会管事,你倒好,管了没几日,就忙不迭丢开了!”
听到黄梁回禀时,他简直恨铁不成钢。
揽月殿与方司灯之死,他从不曾怀疑过她。以她的脾气,估摸着她又在繁英阁睡大觉,让黄梁前去将她传到寝宫,故意让她不得安歇。
元明帝深深蹙眉,百思不得其解。
无论前朝后宫,任谁都想着管事掌权。他让她掌灯烛处,她竟推三阻四!
“皇上训斥得是,臣妾深感惭愧。”江舲垂首规规矩矩领训,心中却道:“又没多的银子拿,还要担一堆风险。没有好处,坏处一大堆,鬼才要管!”
元明帝无语凝噎,原来她要有好处才肯做事。照着她的想法,他给她诸多好处,未得到她半点回报,他真真是亏大了!
他吃了亏,岂能容她占了便宜去!
元明帝掀起眼皮打量过去,见她拘谨地坐在那里,脸庞白皙中泛青,唇色亦泛白,不由得怔了怔,问道:“你可是冷着了?”
尚未到开炉节,寝宫中也没拢薰笼。江舲穿了夹袄,仍然手脚冰凉,她坦率地应是,“臣妾身子弱,无法……”
本想再借机推辞灯烛处的大麻烦,说出口之前,下意识先去偷窥元明帝,见他似笑非笑,慌忙将话吞了回去。
元明帝冷哼了声,既然她识相,他就不再追究,道:“你既身子弱,死人晦气,跑去看作甚,记得以后要避开些。”
江舲应是,心里却想着:“活人远比死人可怕,甭废话,给炭,多多的炭!”
元明帝脸一黑,前朝还有正事,懒得搭理她个破落户,挥手嫌弃地道:“回去好生管着灯烛处,不得偷懒耍滑。要是再出差错,朕唯你是问!”
烫手山芋没扔出去,还被叫来训斥了一番。江舲欲哭无泪,挣扎道:“皇上,如今司灯司无人,臣妾管不过来。”
元明帝无语半晌,耐着性子道:“若你觉着谁堪用,且先指由其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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