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安静,能听到瓦当上的雨声沙沙。
江舲失神听着,不知这个冬夜,有多少人难以入眠。
待明朝,会将掀起多少血雨腥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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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雨下得没完没了,停一阵之后,又迫不及待飘飘洒洒,清晨阴沉得仿若黄昏。
圆缸的睡莲叶子早已枯萎,粗使的宫女内侍趁着雨停,赶紧移到屋中去,待来年春暖花开时再栽种出来。
江舲拢紧风帽,挡住风扑面凛冽的寒意,怅然望着天空。
京城真正的冬日,不给人准备的功夫,一夜之间忽然来临。
“美人,外面冷,进屋去吧。”文涓犹豫了下,上前劝道。
尚未到开炉节,份例中不见炭,屋中昏暗阴冷。
江舲摇摇头,坐在石栏上,凭栏发呆。
阿箬在屋外做针线,手冷,她做上几针,便停下来朝着手哈气。她看着江舲展不开的眉,挪着针笸箩过来,愤愤道:“美人管着灯烛处才几天,就出了这等大事。肯定是有人嫉妒,背后暗地使坏陷害。美人一定不能就这般算了,否则,还以为美人好欺负呢!”
江舲心情烦躁,本不打算理会阿箬,闻言她笑了下,“你认为该怎么做?”
阿箬一愣,江舲问道:“你既然称,不能就这般算了,你认为要如何做,才能显得不好欺负?”
“人善被人欺,反正,反正……”阿箬吭哧着,脑中不断想着法子。
要用品级压人,后宫中比她品级高的嫔妃比比皆是。要比宠爱,江舲已许久未侍寝。比家世,比子嗣,比后宫的人手势力,无论哪一种,江舲都比不过。
阿箬只觉着,若是换做她,被欺负冤枉的话,肯定会生气。她哪知究竟该如何办,半晌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阿箬,说闲话气话最容易。”
江舲正当情绪低落,说起话来,尖锐而不留情面。
“若你真有本事,早就能如你所愿,升做女官了。可惜,你进宫这么多年,还只是无品级的小宫女。你做不了大事,甚至,你连坏人都做不了。”
阿箬轻咬着唇,委屈地耷拉着头,不敢出声反驳,却又颇为不服气。
做好人难,做坏人也不容易。并非人人都有杀人放火的胆量,有些人便是坏,最终只能混个跑腿出力挡刀的地痞小喽啰,毕竟老大就只得那么几个。
认清且承认自己平庸,愚钝,打破幻象直面自己,不易且痛苦。
江舲瞧着阿箬的反应,顿觉着意兴阑珊。她将芳荷文涓青纹几人都叫了来,道:“你们都知晓,最近宫中出了些事。记住了,定要谨言慎行,不该听的,别去乱打听。不该说的,别多嘴多舌。自作聪明只能害了自己,到时若闯了祸,我救不了你们,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几人难得见到江舲如此严肃,连忙齐齐应下。
搬来繁英阁也有好些时日,文涓青纹到了跟前当差,江舲从未管过几人。她沉吟片刻,道:“以后我身边的事,就交由文涓统领,你们三人听她的安排。”
文涓一愣,渐渐目露惊喜。其他几人则颇为意外。芳荷阿箬难掩失望,青纹倒神色淡定,恭敬应是。
宫女的月俸品级,都由尚书内省钦定。即便是林贵妃,也不能随便发话让她们晋升。
得宠嫔妃身边亲近的宫女,平时能经常得到赏赐,底下的人捧着敬着,日子过得比不得宠的嫔妃还要舒适。
江舲的品级低,在她身边伺候的宫女,按照规矩皆无品级。江舲无法直接替文涓升等,以她的俸禄,也随手打赏不起。
做多错多,劳心劳力,月例却不变。如今江舲接手的烫手山芋灯烛处,与文涓面临一样的情形。
江舲本就一肚皮怨气,肯定不会让文涓吃亏。她琢磨了下,打算每月先拿出二钱银子补贴文涓。待看她的表现,再酌情调整。
江舲对文涓道:“阁中其他的粗使,且交由你一并看着。你先去安排大家当值,一个月内,保证大家能有四天的时日歇息。不当值之人,若要出去,必须提前请示,且结伴前往,不得单独行动。”
文涓忙应下,道:“美人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当差,不会辜负美人的看重。”
江舲打心底盼着,文涓真能如她所言那般,不负所望。她不喜亦不擅长画饼,只道:“你们去忙吧。”
文涓招呼她们几人退下,江舲在廊檐下站了会,天上又开始飘起雨丝,外面实在太冷,转身回屋。
刚在榻上躺下,文涓掀帘进屋,道:“美人,库房那边来了人,说是黄大伴与宫正司的宋司正一起到了库房。陈尙宫得信已经赶去了,美人可要去一趟?”
黄梁与宋司正前去库房,定是为了查案。江舲顿时翻身坐起,趿拉上鞋子就朝外走:“你与阿箬随我去一趟。”
文涓赶忙取了风帽披在江舲身上,道:“美人别急,外面下着雨,等奴婢去拿雨伞。”
江舲点点头,文涓奔出去叫了阿箬,取来雨伞木屐,穿戴好之后赶往库房。
黄梁与宋司正在库房值房,叫了灯烛处的宫女在问话,陈尚宫则在门外等着。见到江舲前来,陈尙宫上前见礼:“美人来了。”
江舲朝她颔首,顺眼打量过去。陈尚宫眼底一圈青色,脸色泛黄,像是夜里没睡好,神色萎靡。
内侍进屋去回禀了黄梁,他很快与宋司正走了出来,抬手道:“美人来了,奴婢与宋司正奉皇上的命,前来库房找当值的宫女问话。皇上有旨,不得惊动美人,奴婢便未前来请示美人。
她名义上管着灯烛处,黄梁与宋司正倘若只随便找当值的宫女问话,至少要知会她与陈尙宫一声。
江舲心微微沉了下去,勉强克制住不安,道:“既然是皇上的命令,你们照旨办差就是。”
黄梁道是,他抬头朝外看去,皱眉对内侍道:“方司灯怎地还没来,你去催促一声。”
内侍赶忙前去寻方司灯,方奔到大门口,便与先前去找方司灯的内侍迎面相遇。
那人神色紧张,不知说了句什么,他神色大变,两人一起跑了回来。
黄梁听到动静出来,内侍喘着气,压低声音道:“黄大伴,方司灯在直舍,早已没气,身子都僵硬了。”
江舲故意靠得近偷听,内侍的话传进耳内,她脸色大变,失声道:“什么?方司灯死了?!”
第24章
直舍与库房隔着一条夹道,房舍中住着灯烛处与尚寝局其他司的宫女。方司灯因为是女官,单独住在靠西侧的小屋。
灯烛处的宫女们大多都在当值,其他司夜间当值的宫女,正在直舍歇息,听到出事后,纷纷出来看究竟。
宋宫正眉头皱起,呵斥道:“不得乱走动打探!”
宫女们忌惮宫正司,见状赶忙回了屋。黄梁神色迟疑,对脸色苍白立在门口的江舲道:“此处污秽,江美人请莫要靠近。容奴婢与宋公正前去查看。”
江舲哦了声,往后退了两步,双眼仍一瞬不瞬朝屋中盯去。
房舍狭小,正对们便是床榻,床帏胡乱地挂在帐钩上。
方司灯身着女官的青灰衫裙,发髻整齐,她侧身朝着门的方向躺着,身子蜷缩成一团。
相处时日并不长,江舲不禁有些恍惚。
两人昨日上午还见过面,她清秀的脸庞上,始终挂着盈盈笑意。不过朝夕之间,她便与天气般,身上再没了热意,成了冰冷的尸首。
宋宫正与黄梁带着宫女内侍进了屋,几人围在一起,挡住了江舲的视线。
阿箬想着先前江舲的训斥,那点委屈与不服气,在此时早已消失殆尽。直舍阴冷潮湿,她冷得浑身都好似没了知觉,缩着脖子不敢上前。
屋内黄梁宋宫正他们在商讨方司灯的死因,文涓一边听着,不时朝江舲看去。她担心不已,唤了眼睛发直的江舲一声:“美人。”
江舲恍若未闻,文涓忙再唤了一声,她回过神,愣愣道:“何事?”
文涓难掩担忧,小声道:“黄大伴宋宫正他们在说,方司灯身上并无其他的伤痕,看似像是吞金自尽。”
直舍白天黑夜都有人,房舍一间挨着一间。若是方司灯是遭人杀害,肯定会发出动静,被其他宫女发现。
蜂蜡之事,照如今的情形看来,应当与方司灯脱不了干系。
能在宫中做到六品女官,只靠着吃苦远远不够,必须聪慧机灵。方司灯正当年轻,能做到这个位置极为不易。她能舍弃性命,背后应当有比她性命前程还重要的东西。
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沉。青色的屋顶,一重又一重,与天连成一片。
江舲没有做声,方司灯沉着冷静,与痛楚扭曲的脸,在面前不断闪现。她胸口好像塞着一团乱麻,气上不来,下不去,难受得想吐。
这是她初次直面尸首,让她彻彻底底,无比真实地体会到,她身在宫斗书中的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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