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身子偏瘦, 力气小, 高才人好像昏迷了过去, 人使不上劲。一时间, 两人很是辛苦, 高才人依旧软软瘫坐在地。
兰芸只在旁边扎手看着,其他宫女内侍亦远远看热闹, 无人肯靠近。
江舲端瞧着眼前的情形, 只觉着荒诞可笑,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文涓靠过来,不动声色拉着她往后退了两步, 低声道:“美人莫要上前。”
“嗯。”江舲答了句。
思及高才人先前在夹道口时,平地踉跄站立不稳,故意来夺账目的举动。江舲若还不明白她的用意,真蠢得无可救药了!
高才人肚中的龙胎要真是没了,哪怕江舲撞了她,再推案桌撞上她的肚子,也是因为龙胎本就弱,活不下来。
即便他们都不懂,江舲断不会因此愧疚。更何况,高才人居心不良,无论她是冲着谁,江舲都不会乱施舍同情。
“时辰不早,该当差的,赶紧去当差。灯烛处当心走水,别都围在这里!”江舲对兰芸道。
兰芸忙叫上灯烛处的宫女,开始准备发放灯烛。那边,钟尙宫带着司舆司的人,抬着软轿飞快跑了来。她看到依偎在红叶绿枝怀里,脸色苍白呻吟的高才人,惊骇莫名。
江舲也不多解释,道:“钟尙宫,送高才人回撷芳阁。”
钟尙宫绝不多问,叫上抬轿子的人,帮着将高才人送上软轿,抬着离开。
江舲随后前往撷芳阁,她走进大门,驻足望着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心头荒凉与荒唐交织。
兴许是冬日的关系,草木凋零,到处都透着萧瑟。空荡荡的上屋大门紧闭,灰瓦在阴沉的天气中,显得暮气沉沉。
江舲无声笑了笑,原来她搬走之后,高才人依旧住在西跨院。
此时的西跨院,是江舲从未见过的热闹。太医院的太医与林贵妃赵德妃柳贤妃她们都已赶了来,伺候的宫女进进出出忙个不停,高才人在卧房内痛楚呻吟。
江舲上前团团见礼,林贵妃朝她颔首,便没再做声,继续站在卧房门口。赵德妃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离林贵妃两步远站着。柳贤妃身子弱,手撑在靠墙的案几上,眉头紧蹙,神情凝重。
药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窗棂紧闭的屋中,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江舲便安静站在最后,等着太医的诊治。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屋外响起请安的声音,林贵妃她们几人一下转过身,鱼贯朝堂屋走去。
元明帝面色沉沉走了进来,朝请安的林贵妃她们抬手,拧眉看向卧房的方向。
片刻后,元明帝走进次间,朝跟着进来的几人质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上,臣妾只知高才人肚疼出血,太医正在诊治。”林贵妃回道。
“皇上莫要着急,高才人吉人自有天相。”赵德妃跟着道。
柳贤妃则轻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说。
江舲默不作声,几乎贴着墙壁站着,心中哎哟叫唤:“这屋子确实狭窄,真是太挤了。怪不得以前苏才人想着要换地方,住更好的华屋。”
元明帝不由得朝她看去,正待说话,这时,太医正郑择,同擅长妇人科的太医吴适山先后走了出来。
“臣见过皇上。”两人上前请安,郑择额头冒着细汗,战战兢兢道:“皇上,高才人腹中已有身孕,不幸见红。臣与吴太医赶来时,高才人腹中的胎儿已经不保,落了胎。臣与吴太医替高才人施过针,万幸高才人已无大碍,只身子虚弱,气血两亏,须得好生修养。”
元明帝呼吸一窒,厉声道:“滑胎,好好的胎儿,怎地会没了?”
后宫虽常有嫔妃怀孕,元明帝迄今只得两个皇子并两个公主活下来。郑择与吴适山垂首大气不敢出,元明帝阴沉着脸,“你们且退下!”
两人忙躬身退出,元明帝一拍椅子扶手,高声道:“伺候的人呢?”
“皇上,都怪臣妾,是臣妾没福气,没能护住皇上的子嗣。皇上啊!”高才人从卧房内,哀哀切切地哭着道。
“才人,才人快好生躺着。”红叶紧张地劝说着,绿枝跟着哭道:“才人,才人眼睛不好,奴婢去将蜂蜡都点上。”
林贵妃的眼皮微微动了动,赵德妃不经意地朝卧房内扫了眼。柳贤妃始终一动不动,神情如一。
卧房内亮堂了些,烛光从门帘缝隙透了出来,点着白蜡的次间,仿佛亮堂了不少。
高才人深深喘了口气,伤心地道:“皇上,臣妾的月事,这个月迟了好些天没来。臣妾本想找太医来诊脉,怕空欢喜一场,便再忍耐些时日,待请平安脉时再问太医。臣妾心头到底存着一丝盼头,想着自己眼神不大好,冬日夜长,屋中昏暗,不小心磕着撞着,便去找江美人讨要几只蜂蜡。江美人当时并不在,臣妾扑了空,不知不觉就来了气。恰在灯烛处库房的夹道口,臣妾遇到江美人,便语气不大好问了几句。都怪臣妾,臣妾以下犯上,让江美人生气,她怒气冲冲离开时,臣妾吓了跳,慌忙躲避时,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夹道墙上。当时臣妾的肚子就钻心地疼了下。”
江舲顿时全神贯注听着,心道:“瞧这话说得,真是漂亮啊!”
元明帝掀起眼皮斜乜了眼江舲,忍不住暗自骂道:“一错眼就惹出祸事,还有心情胡思乱想!”
高才人哽咽了声,继续道:“过了一阵,臣妾的肚子不大疼了,便琢磨着,既然来库房一趟,顺道将蜂蜡拿回去。臣妾便去了发放蜂蜡处,问江美人讨要蜂蜡。江美人称,账目上记得一清二楚,并不欠臣妾蜂蜡。臣妾急了,要去拿账本看个清楚。臣妾不知如何回事,肚子突然被桌案撞了下,臣妾疼得几乎快晕了过去。后面的事情,臣妾就不大清楚,不知如何回来,不知腹中胎儿已经没了……”
说到这里,高才人没再说下去,只哀伤,压抑地呜咽。
江舲早知道高才人不安好心,本已平静下来的她,一下气得簌簌发抖,脑中叫嚣道:“呸,脏东西!真是不要脸!”
元明帝耳朵几乎被她震得嗡嗡响,脸色铁青道:“江美人,你有何话说?”
江舲被元明帝点名,再也不客气了,气道:“高才人,首先,你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故意害你滑胎。连你都不能确定自己有了身孕,我如何能得知,又谈何要害你?其次,我在夹道口时,并没有撞到你,你当时大叫一声,我都吓了一跳。当然,你能这么做,你是咬定了,我没有证人,因为你的宫女,不会替我说话。而跟着我的文涓,她的话不会被采信。”
从高才人找来起,江舲脑中就不断反复思索着这件事,此时她的话,虽然一股脑往外冒,却条理清晰。
“在领蜂蜡时,我与你之间隔着案桌,我手上拿着账目,是你伸手要来拿。我见你来拿,便将账目给了你。然后,你突然惨叫,衣裙上出现了血迹。高才人穿着冬衫,血必须是喷涌而出,衫裙才能迅速被浸湿。滑胎出血,血是蜿蜒向下流淌,而非溅开,且有亵裤挡着,血更无法溅得到处都是。”
江舲以前一天到晚都在刷视频,除去各种佛罗里达沙雕笑话,便是科普猎奇。
哪怕高才人真是小产,按照侍寝的时日来算,她顶多怀孕一个月。这时候的胎儿只有针尖大小,肉眼难以准确识别。且早起流产症状轻,真有那么大的出血量,除非宫外孕破裂,或没流干净持续出血。未抢救输血的话,早就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她哪来的力气思路来冤枉人。
江舲沉默了下,道:“我想问一声太医,如何辨别高才人是滑胎。”
林贵妃等人神色各异,一并朝江舲看了过来,好似不认识她一般。
高才人有些着急,嘤嘤哭得更大声了,道:“江美人,我并未有半点埋怨你之意。我嘴笨,不会说话,有得罪之处,请你看在我没了孩子的份上,大人大量不要与我计较,待我身子好起来之后,我再来给江美人赔罪。”
江舲不再多言,只等着脸色难看至极的元明帝发话,不住地劝着自己:“要冷静,冷静,沉住气,不要只发泄情绪,要讲事实。”
元明帝望了眼江舲,觉着颇为意外。没曾想到,她还有几分机智。
略微沉吟之后,元明帝姑且按江舲所言,一连声吩咐道:“传郑择吴适山觐见。黄梁,你让人将高才人先前所乘的软轿抬来,去取高才人所穿的衫裙!”
黄梁赶忙让内侍去传话,他则亲自进卧房。高才人脱下来的衫裙尙搭在床尾,他道了声得罪,拿起回到次间。
郑择吴适山在西跨院侯差,两人很快走了进来。元明帝质问道:“你们是如何判定,高才人是滑胎?”
吴适山擅长妇人科,他恭敬地答道:“臣听伺候高才人的宫女所言,高才人月事迟了,身子偶有恶心不适。高才人以前并无妇人病,在月事时,亦不会剧痛难忍。高才人肚痛难忍,臣仔细辨过所出之血。其中血块淤积,闻之腥臭,臣与郑太医正由此判定,高才人是有了身孕而滑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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