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择附和道:“妇人有身孕时日尚浅,多靠妇人的症状,血,气做出辨别。”
元明帝示意黄梁,“他手上拿着的衫裙,上面的血迹,可能断定是滑胎所沾染上?”
两人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黄梁托着衫裙上前,吴适山拿在手,与郑择仔细翻看。
八成新的锦缎宽裙上,血迹斑斑,不止后幅裙摆,前幅,腰间皆沾着血。
司舆司那边,将高才人所坐的软轿抬了来。元明帝道:“你们再出去瞧瞧,里面留有多少血。”
郑吴对视一眼,心中大致有了些数。两人赶忙出去仔细查看软轿,飞快低声商议了几句,赶忙进屋回话。
“回皇上,照着衫裙以及轿中的血迹来看,血并不算多。身孕时日浅时滑胎,亦是此般,与经血无甚区别。”郑择道。
吴适山眼观鼻鼻观心,欲言又止片刻,最终一言不发。
若早期滑胎与经血无异,高才人衣裙上迅速见红,又是从何而来?
且衫裙前后皆溅上的血,就显得格外虚假。除非,这些血,是事先在身上藏好,趁乱弄破沾到了衫裙上。
元明帝从怔愣中反应过来,想着自己先前的焦心,以为又痛失儿女的难过,顿时怒不可遏,嘶声道:“黄梁,将伺候的奴婢,全都捆到宫正司,给朕狠狠地审。若不从实招来,直接杖毙!”
卧房内,红叶绿枝瘫倒在脚踏上,吓得面无人形。
高才人脸色煞白,失声痛哭道:“皇上,皇上冤枉啊,臣妾真没说谎,臣妾真是怀了龙胎,滑胎了啊!”
元明帝身上寒意凛冽,狰狞着道:“将西跨院封起来,无朕旨意,不许高氏离开半步!”说罢,起身拂袖离去。
黄梁指挥内侍,进屋拉起红叶绿枝,两人刚哭出声,嘴便被帕子堵了。
“老实些,说不定,还能少吃些苦头!”黄梁看着傻了般坐在床上的高才人道,手一挥,“带走!”
内侍拖着红叶绿枝出来,林贵妃面无表情看着,她并不多留,抬腿朝外走去。赵德妃眼眸微垂,随后跟着离开。柳贤妃一直倚靠在长几上,这时撑着站起身,看了眼江舲,缓缓走出屋。
郑择吴适山生怕多留,朝江舲抬手,逃也似的走了。
江舲神色茫然走出屋,凛冽的寒意扑来,她不禁打了个激灵。文涓迎上前,关心地打量过来,道:“美人可还好?”
西跨院除去守着的内侍,伺候的人皆已被带走。暮色朦胧,廊檐下未掌灯,不知何处的寒鸦,嘶哑叫唤。
“我没事。”江舲摇摇头,拢了拢衣襟道。
“外面冷,美人关些回去吧。”文涓道。
江舲回头望去,突然转身进屋,掀帘冲进卧房。
惊魂未定倚靠在床头的高才人,闻声惊坐起,见是江舲,面色逐渐变冷。
“我与你无冤无仇。”江舲实在控制不住,问道:“还是,我得罪了你而不自知?”
高才人诧异了下,嘲讽地道:“宫中无人不知,江美人愚钝,木讷,偏偏得了皇上的欢心。其实,她们都看走了眼,江美人心机深着呢,将所有人都骗了去。”
“为何?”江舲执着地问道。
“你从撷芳阁离开那日,我在门边看着你离去。当时我很羞愧,害怕,恨。我喜滋滋地受着你虚假的恭维,等着住进主屋。谁曾想,你转头就封了美人,搬到了人人艳羡的繁英阁。我怕你报复我,夜里觉都睡不安稳。”
高才人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蓦地笑了:“我平时无事的时候,不是望着主屋,便是在主屋外走动。我很呐,主屋空着,我被拒之门外,而你,却什么都有。”
记得以前苏月也对江舲说过相似的话,人的恨意总是来得莫名其妙,她恍惚了下,道:“所以你要去争,去抢,要诬陷我。”
“我并未说谎啊,真有了身孕。”高才人抚着小腹,眼神一下变得温柔起来,轻声道:“可惜,我没能留住他,大前天滑了胎。”
江舲吃惊地望着高才人,她的神情癫狂,有些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
“我其实早些天就知道有身孕了,谁都不敢告诉,生怕出了差错。可惜啊,我再万般小心,还是没能留住。”
高才人眼泪流了出来,她看向江舲,泪眸中迸发出的恨意,让人不由得后背发寒。
“你可知道,滑胎有多痛?我觉着快死了,活不下去了。我这辈子,就只得这么一个骨肉。”
江舲想起高才人在库房倒下时的痛苦神情,怪不得她那般真切,原来真有过切肤之痛。
“等你也滑胎的时候,你就能明白了。”高才人阴恻恻地笑,咬牙切齿地诅咒。
江舲被她笑得毛骨悚然,恼怒道:“你自己滑了胎,与我有何干系!”
高才人狰狞着道:“你管着灯烛处,月例中的蜂蜡,我从不曾见到过。你敢赌咒发誓,若你贪了去,你就被天打五雷轰!”
江舲只觉着无语,道:“我不与你玩这些小把戏,蜂蜡短缺,并非一天两天。我从没想过要管事,接手灯烛处亦非本意,压根没管过。你不敢找赵德妃,却来找我,你是看我好欺负罢了。”
高才人垂下眼眸,淡淡道:“我说过,从没怪到你身上。你不配,占着那个位置,更不配。”
江舲一愣,想着最近的风波,道:“你看我不起,却借着早已没了的胎儿,故意闹得这般大,明里暗里都指向我。你肯定想过后果,要是被识破,你的下场该当如何。若非有人许诺了你好处,便是你真疯了。”
高才人合上眼,半躺在那里,不再做声。
江舲盯着她,片刻后转身出屋,没再回头。
为财为情为名为利,世间种种,不外乎如此。
回到繁英阁,江舲一进屋,就感到暖香扑鼻,她诧异了下,道:“还未到开炉节,何处来的炭?”
青纹上前伺候江舲脱下风帽,道:“早些时候,张善送了两筐上好的银丝炭来,说是皇上的旨意,天气寒冷,先不管开炉节,拢了薰笼御寒。”
江舲心道原来是元明帝,垂拱殿冷冰冰,他自己也受不住。
更衣之后,江舲用过晚饭,坐在榻上吃茶,沉思着最近接连发生之事。
指使高才人跳出来的用意,始终在灯烛处。因为,灯烛处原来关系着林贵妃与赵德妃。
林氏进贡灯烛,赵德妃管着灯烛,两人能一直平安无事,灯烛的事情没闹开,因为彼此都不干净,各自有得利。
赵德妃将灯烛处的事交了出来,江舲接手管上一年半载,赵德妃以前账目不清不楚的地方,一笔抹了去,与她再不相干。与林贵妃之间曾有的微妙平衡,则由此被打破。
两虎相斗,总有一伤。揽月殿蜂蜡出事,林贵妃与赵德妃两只猛虎,一并被兽夹所伤。
而江舲自己虽无辜,被牵扯进去算作添头,顺手一起收拾了。
到底是谁呢?
江舲捧着香茶冥思苦想,觉着人人都有嫌疑。突然,她脑中灵光闪过,双眸一亮。
只要做过,便会留下痕迹!
第28章
黄梁与宋宫正正在廊檐下说着话, 从小院外走来一行人。为首之人身着一袭绯色罗袍,腰束革带,脚蹬乌靴。白皙的面孔, 在灯盏下仿若夏夜中的栀子花。
那人抬起手,身后几人停下脚步, 离得远远站着。他走到廊檐下,宋宫正颔首招呼, 他颔首回礼, 对黄梁道:“老黄,又办案了?”
袁都知袁长生, 勾当皇城司,日夜守卫巡逻皇宫。他巡逻到此, 黄梁也不回避, 情不自禁自禁瞥了眼宋宫正,看到她古板的脸变得柔和,暗中骂了句:“生得再好看, 也是个阉人。这些妇人, 真真是见识浅, 眼中只看得到颜色!”
“撷芳阁那边的人都安排好了?”黄梁点头, 眼神却不由自主在他脸上, 腰间来回扫视。下意识扶了扶自己腰间绷着的革带, 将突出的肚皮往里吸了吸。
“你开口发话,我正准备亲自走一趟, 保管万无一失。”那人笑起来, 眉毛一挑,眼眸流波。
黄梁朝天翻了个白眼,哟了一声, “这是皇上的旨意,我可使唤不动你。”
“瞧你。尽说些气话。你我都在皇上跟前当差,哪有使唤不动的道理。”
袁长生又笑,朝黄梁抬了抬下巴,“你忙,我先去那边瞧瞧看。”
黄梁嫌弃抬手,“去去去,别在这里耽误了我的正事。”
袁长生咄地一声,转身潇洒离去。黄梁盯着他修长的背影,嫉妒地啧啧两声,听到屋内动静差不多了,与宋宫正一并进屋。
阴暗冰冷的屋内,豆大的灯盏氤氲,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宽长凳上趴着两个一动不动的宫女,豆绿色的衫裙,浸上斑斑血迹。
“可愿开口说实话了?”黄梁袖着手,问道。
拿着棍杖的内侍上前,道:“还是先前的话,说是高才人确实怀了龙胎,前些天滑胎了。高才人悲痛过度,受了大刺激。想着被克扣了蜂蜡,差她们去找了猪血,去库房找江美人,将滑胎的事,怪罪到江美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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