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正伸手在两人鼻下试探过,只见气若游丝,眉头微皱,朝黄梁示意,两人再走了出去。
“红叶绿枝两人胆小,到高才人身边伺候时日不久,吓上一吓,什么都招了。眼下出气多进气少,怕是半条命都没了。我估摸着,她们所言为真。”
听了宋宫正的话,黄梁眉头一皱,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郑太医正与吴太医都诊断过,称高才人气血两亏,定是因着滑胎所致。只是,此事非同小可,灯烛处那边方氏一死,揽月殿发生之事,线索就彻底断了。我就怕,这两件事有关联,皇上将差使交给你我,到时看走眼,差使砸在了手上。”
宋宫正欲言又止,黄梁见状,不悦道:“你吞吞吐吐作甚,有事不妨道来!”
“我觉着,此事非同小可。偏生就一直在灯烛上做文章,内藏库那边可不好惹。”宋宫正忧心忡忡道。
“内藏库再不好惹,能越过皇上去不成?”黄梁嗤笑一声,道:“反正,皇上让你我查什么,你我就如实查。”
宋宫正没再多提,黄梁与内藏库都知蔡万峰面和心不和,他巴不得内藏库出事。
“江美人还真是有福气,这次也躲了过去。”宋宫正转开话题,笑道。
黄梁也感慨不已,道:“人的运道,真是说不清楚,那江美人说是木讷,心中却有数。平时一声不响,在撷芳阁时说的那些话,比得上刑部大理寺的官员了。”
宋宫正当时不在,好奇道:“真有那般厉害?”
“厉害倒算不上,江美人就不是厉害之人。关键是,她的话,皇上听进去了。”
黄梁袖着手,呵呵两声,道:“高才人曾有身孕之事,我得先去回禀皇上,这里就交给你了。”
宋宫正应了声,转身走到门边,朝屋内瞄了眼,冷冰冰道:“送到柳树巷去。”
柳树巷是生了疾病宫女内侍的安置之所,如果能熬过去,便回到宫中继续当差,如果熬不过去,破苇席裹住。一埋了事。
袁长生到了撷芳阁,守在门前的内侍,远远就迎上前,恭敬地道:“大伴来了。”
“都看好了?”袁长生往里面走去,随口问道。
内侍赶忙跟上前,道:“大伴放心,都好好看着呢。”
院中一片昏暗,袁长生道:“且将灯笼点上,高低仍是才人,不可缺了吃食。”
内侍忙让人去点灯,取吃食热水。袁长生四下走动过,带着人离开。
黄梁回到垂拱殿,如实向元明帝回了话。许久,他才听到元明帝说道:“让人好生伺候着,过上两日,送到皇庙去吧。”
“是,奴婢这就去。”黄梁躬身后退,心道高才人幸曾有过皇嗣。否则,真真小命难保。
只这一出去,以后再也回不来,青灯古佛过一生了。
元明帝突然道:“你且等着,灯烛处那边…….你将参奏内藏库,市易务的折子取来。”
黄梁心中一惊,旋即暗喜。元明帝要查内藏库,蔡万峰定会倒大霉!
*
重华宫。
“娘娘。”绣云急匆匆进屋,低声道:“高才人身边的红叶,昨儿个花了五十个大钱,托采买的人买了一罐子猪血。今朝采买的人将猪血给了红叶。”
林贵妃神情凝重,道:“高才人以前并不出挑,她定是有所图。蜂蜡一出事,我当时就将林氏的买卖交了出来。福庆宫也跟着皇上不愿闹大,丢了尙仪局出来。皇上不愿意闹得太大,气过一场,此事也就揭了过去。灯烛处方氏死了,高才人又闹得这般大,此事,只怕不会善了。”
绣云觑着林贵妃的神色,担忧地道:“娘娘的意思,娘娘会有麻烦?”
林贵妃垂着双眸,陷入了沉思中。
查内藏库的话,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要动一动。
翌日,江舲起身用过早膳,拿起灯烛处账目看了起来。
文涓送完食盒回来,低声道:“美人,听说绿枝红叶被打得快断了气,连夜送到柳树巷去了。高才人暂且没事,还留在撷芳阁。说是她小产了,待养好身子之后,就送去皇庙。”
江舲听过柳树巷,她怔了下,叹了口气,道:“皇庙至少比柳树巷好,人至少能活。唉,短短时日内,撷芳阁就送了两人进皇庙,可见还真是不吉利。”
文涓忙笑着道:“美人也是从撷芳阁来,如何就不吉利了?”
江舲心道她在撷芳阁时,也没太平过。自从来到繁英阁,事情同样一桩接一桩。
“高才人那边,可查到了别的事情?”
文涓摇头,“奴婢就不知了。”
江舲已经有打算,眼前还有一堆事要头疼,一时无暇顾及太多,问道:“文涓,你对灯烛处的宫女可熟悉?”
文涓道:“奴婢到了美人跟前当差,前去领过两次灯烛,与她们打过几次交道。美人得皇上看重,灯烛未曾被克扣,她们也客气得很。”
“我以前在撷芳阁时,从没见过蜂蜡。”江舲晃了晃账本,苦笑道:“高才人前来吵闹,其实她并未撒谎。”
“美人并不知情,这些也算不到美人头上。”文涓忙安慰道,摸着茶盏温了,重新斟了热茶。
江舲拧起眉,道:“这些天我没管,灯烛处的人还在继续克扣。我没碰克扣下来之物,被谁揣进了荷包中?”
“美人,可要奴婢将巧心与兰芸叫来问问?”文涓也答不上来,迟疑着道。
“嗯,你去吧。”江舲说道。
文涓便前去将巧心兰芸叫了来,两人进屋见礼,江舲指着锦凳让她们坐,她不会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这些天克扣的灯烛,你们谁拿了?”
巧心兰芸刚在锦凳上坐稳,闻言身子一晃,彼此对视一眼,脸都发白。
“奴婢不敢,请美人彻查。”巧心低头回道。
兰芸跟着道:“美人,只管账目之事,其余的一概不知。”
“高才人身边的红叶绿枝,被打得半死,送到柳树巷去了。”
江舲出言威胁,不动声色瞧着她们的反应。见两人都神色惊惶,缓缓道:“以前的账目,我不追究了。但是,你们必须如实交代,克扣下来的东西,到了谁手上,你们也别想隐瞒,毕竟灯烛处那么多人,纸包不住火。”
说罢,江舲暗自得意不已。瞧她,真是大有长进,还会恩威并重了。
巧心兰芸头都快埋到地里去,却绝不吭声。
江舲先前的得意,一下散了。她斟酌了下,试探着问道:“是你们不敢说之人?”
巧心涨红了脸,带着哭腔道:“美人明鉴,奴婢真没拿。”
兰芸咬了咬唇,还是一语不发。
江舲泄了气,她做不到将她们逼进柳树巷,叹道:“行,我也不逼你们了,那我就将灯烛处的人全部换掉,你们去别处当差吧。”
巧心兰芸大惊,江舲要真把她们换掉,她们是女史,说不定被指去做粗使宫女。
“江美人,奴婢真真是没拿啊。”巧心起身跪在地上,兰芸一并起身跪了下来。
巧云哀求道:“求江美人饶了奴婢吧。奴婢,奴婢…….”她一咬牙,小声道:“奴婢都交给了钟尙宫,钟尙宫拿去给了黄嬷嬷。”
兰芸犹豫了下,低低道:“巧心说得是,这些天江美人没管事,钟尙宫让奴婢与巧心,将余下的灯烛都送了去。以后奴婢会留给江美人,不会再给钟尙宫。”
江舲心想果真是赵德妃,不过,她以为赵德妃不会那般蠢,只怕有人借着她的名头拿了去。
她笑了下,道:“各处的灯烛,照着份例,该是多少便是多少,不得克扣。你们要继续留在灯烛处当差,以后就没有油水了。”
两人一下脸色涨红,巧心飞快偷瞄江舲,见她正看着自己,慌乱地垂下头,那些辩解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兰芸听江舲言中之意,知晓她们也得了好处,识相地没有做声。
只说了几句话,江舲就感到累了,不想再多说,道:“你们回去吧,好好考虑一下,以后该如何办。”
两人忙施礼告退,文涓道:“既然她们靠不住,美人不如将她们都换了。”
“换谁?”江舲摊摊手,无奈地道:“别处换来的人,也不一定可靠。何况,灯烛处属尚书内省管,换人要大动干戈,得皇上点头。”
文涓一想也是,道:“美人,不如让奴婢去盯着几天。”
江舲心中一动,道:“你别去,让青纹去。除去如数发放,内物料监送进来,也要人看着。”
青纹在江舲心里远不如文涓可靠,但她聪明。若是她看出差错,那她就真有鬼。
如阿箬芳荷这样的笨蛋,文涓就能将她们轻松制住。聪明却有二心之人,留在身边就是火药桶。
文涓愣了愣,问道:“美人可是不放心青纹?”
“你与青纹很要好,信得过她?”江舲好奇问道。
文涓一下不敢回答了,她与青纹虽同在御前,却并不在一处当差。青纹品行如何,文涓也不敢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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