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时，秦砚奚已经洗漱完毕。
深灰色的专业跑步套装完美体现出他宽肩窄腰长腿的优越身材，整个人挺拔利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相比之下，言书就像一颗还没泡开的干瘪豆子。
等言书收拾完毕，秦砚奚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钥匙、手机、还有一小瓶电解质水。
他看了一眼腕表：“十分三十七秒，比预期慢了三分。明天需要提高效率。”
言书：“……”
秦砚奚走到言书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窝在运动服领口里的长发。
“走吧。”
两人跑步之前先进行了热身。
秦砚奚的节奏控制得好，步伐稳健，呼吸悠长，他刻意放慢速度，迁就着身边这个明显是新手的同伴。
言书的情况就没那么乐观了。
起跑不到八百米，她就已经开始感觉不对劲。空气吸入肺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扎着她的气管。
双腿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泥沙，每抬一次都异常艰难，原本轻便的运动鞋此刻也感觉有千斤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速度快得让她恐慌，耳膜里充斥着自己如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秦砚奚闻言，立刻减缓步伐，等于是在原地慢跑，他侧头观察言书的状态：“调整呼吸，鼻吸口呼，跟着我的节奏。”
言书尝试跟着他的指示，但缺氧的感觉让她头晕眼花，肺部火辣辣地疼，根本无暇顾及什么节奏。
又勉强跟了大概两百米，她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小腿一阵剧烈的酸软袭来，再也支撑不住，一个踉跄。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言书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秦砚奚停下脚步，扶住言书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的心肺功能比预想的还要弱。这才一公里左右，心率已经严重超负荷了。”
言书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表示自己真的到极限了。她只想立刻、马上瘫倒在地，再也不起来。
秦砚奚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蹲下身，将宽阔结实的背部朝向言书，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上来。”
熟悉的“座驾”出现。
又是这样！跑步跑不动要人背，爬楼爬不动要人背，她在秦砚奚面前，简直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
“不用……”言书虚弱地拒绝，“我、我休息一下……自己能走回去……”
“以你现在的状态，走回去需要至少二十五分钟，并且会加重肌肉酸痛，影响后续恢复。而我把你背回去，只需要不到十分钟。这是目前最高效、对你身体影响最小的方案。”
秦砚奚又补充了一句，彻底击溃了言书可怜的自尊心：“或者，你更希望我用抱的？”
言书：“！！！”
不要！绝对不要！虽然清晨小区里人不多，但万一被哪个邻居或者保安看到，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大庭广众之下被公主抱，这也太丢人现眼了！
秦砚奚托住言书的腿弯，轻松地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趴得更舒服些，然后迈开长腿，朝着家走去。
言书抬起眼皮，体能的巨大差距，再次让她深刻地认识到两人在身体素质上的鸿沟。
她之前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身体素质好……现在想想，真是呵呵。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道歉，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沮丧，“我又搞砸了……还连累你……”
秦砚奚看破也点破言书的意图：“装可怜也没用，你的体能短板是客观事实，不会因为你的主观情绪而改变。”
言书：“……”
讨厌鬼！
“你的有氧耐力、心肺功能、肌肉力量都处于较低水平。之前的评估过于乐观了。后续的训练计划需要重新调整，从更基础、强度更低的项目开始，比如快走、瑜伽或者游泳。”
“那……明天……”言书怀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小声问，“是不是可以不去跑步了……”
“明天五点二十起床。”秦砚奚毫不犹豫地回答，打断了她不切实际的幻想，“热身时间延长至十五分钟。跑步改为快走结合间歇性慢跑，总时长控制在二十分钟内。我会重新制定配速和心率区间。
言书：“……”
回到家，秦砚奚将言书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拿了一小瓶补充电解质的运动饮料递给她。
“慢慢喝，小口。去冲个热水澡，水温不要太高，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内。有助于缓解肌肉疲劳。”
……
如果说晨跑本身已经是一种煎熬，那么最让言书濒临崩溃边缘、感觉人生无望的，是她每周有三天，早上八点整就有雷打不动的早课。
这意味着，在这三天里，她必须在凌晨五点多就被冷酷无情的人体闹钟从温暖的被窝里挖起来，顶着星月未落的天空，进行一场生不如死的晨间酷刑。
跑完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去，争分夺秒地冲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机械性地吞咽下秦砚奚为她准备的营养均衡但尝起来味同嚼蜡的早餐。
最后抓起书包，匆匆赶往教室，才能勉强在教授踏进教室门的前一秒，瘫倒在座位上。
每一天，时间都被精准地切割、挤压，每一个环节都像齿轮一样紧密咬合，不容有失。
回想不久以前那段自由散漫、无忧无虑的时光，言书的人生信条还简单而快乐，充满了咸鱼般的幸福感。
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才是对美好生活最基本的尊重；能随心所欲地熬夜追剧、打游戏，才是青春该有的模样；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考虑卡路里和营养配比，才是人生的乐趣所在。
而现在？
幸福的标准已经被残酷的现实碾压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只要能让她安安稳稳、无人打扰地睡到早上七点半，哪怕只是比平时多睡两个小时她就能感激涕零，觉得老天爷待她不薄，简直是莫大的恩赐了。
一碗热乎乎的、哪怕味道清淡的白粥，都能让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因为这意味着她不用再机械地吞咽那些精确计算过蛋白质和膳食纤维的“健康餐”。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言书肠子都悔青了。
以至于她经常问自己：我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为什么要鬼迷心窍提议同居？这哪里是甜蜜的二人世界，分明是主动送上门，跳进了一个以“为你好”为名的、纪律严明的健康集中营！
距离产生美，古人诚不我欺。
言书现在发自肺腑地渴望回到宿舍虽然窄小，翻身时会吱呀作响，但却能让她随心所欲睡到天荒地老且无人管束的木板床上。
哪怕寝室里路墨刷短视频的声音再吵，汪清萱早起洗漱的动静再大，也比现在这种从起床、晨练、用餐到就寝都被严格规划，毫无自由可言的军事化管理生活强一百倍！至少，那时候她的灵魂是自由的！
与日俱增的悔恨、疲惫和憋屈，在第三个晨跑的清晨，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达到了喷发的临界点。
言书跑得痛苦不堪，与其说是跑步，不如说是一种意志支撑下的艰难挪动。
就在她意识模糊，全靠一点不服输的意念强撑之际，身旁的跑道上，忽然“嗖”地蹿过去一个矮墩墩，步伐却异常轻快矫健的身影。
是一条毛发油光水滑，屁股滚圆，迈着标志性小短腿，吐着粉嫩舌头，跑得那叫一个欢实畅快的柯基！
更让言书无法接受的是，那条柯基在轻松超越她之后，似乎……还刻意放慢了脚步？
它甚至扭过它那毛茸茸的屁股，以及它那天生似乎就带着微笑弧度的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晰地瞥了她这个落在后面的狼狈不堪的两脚兽一眼。
言书发誓，她绝对、肯定、百分之百地从那条狗的眼神里，读到了清晰无误的情绪。
那不是好奇，不是单纯的张望，那是一种混合着“轻松超越”的优越感，以及对她这种“运动弱鸡”赤裸裸的嘲笑和蔑视！
她，一个年方二十一，正值青春年华，理论上体力处于巅峰期的女大学生，竟然在跑步这项基础运动上，被一条天生底盘低，腿长仅有她十几分之一不到的短腿柯基，以一种如此轻松、如此嘲讽的姿态，无情地超越和鄙视了。
奇耻大辱。
简直是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长期以来积累的睡眠不足，身体被掏空的疲惫，自由被剥夺的压抑，以及此刻这条柯基犬带来的终极精神暴击……所有负面情绪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彻底冲垮了言书勉强维持的心理防线。
她！要！回！去！
秦砚奚察觉到了言书不同寻常的状态，停下脚步，转身回到她面前。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