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书低下头:“我不知道。”
秦砚奚问:“抛开刚才的不愉快,认真告诉我,毕业以后,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言书刚才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儿泄了。沉默良久,她才说:“……我不知道,我希望有人能告诉我,我应该干什么。”
这才是真实的她,一个即将走出象牙塔的,再普通不过的大四学生。
表面上看,言书家境还不错,男友出色,似乎前程似锦。但其实,她和千千万万的毕业生一样,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对未知的未来,充满焦虑和不确定。
“我的专业,听起来好像什么都能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继续读研,但又怕自己不是做学术的那块料,直接工作的话,进企业做文案、策划,听起来都行,但又觉得都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好像不管选哪条路,都能一眼望到头,或者根本望不到头。”
言书越说声音越低。偶尔会在深夜袭来的emo情绪,此刻在生日夜的尾声,在她最亲近的人面前,再也无法隐藏。
“有时候会觉得……好像还没准备好,就要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逼着,去成为一个所谓的大人了。”
秦砚奚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给出建议。
他知道迷茫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秦砚奚想起之前偶尔观察到言书的异常。
比如,有几次他深夜结束工作回到卧室,言书并没睡着,睁眼睛看着天花板,当他问她怎么了时,她又换上轻松的语气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又比如,有一次秦砚奚看到言书电脑浏览器开着一堆求职网站的标签页,但当他走近,言书又迅速切换了画面。
还有一次,言书抱着一本厚厚的公务员报考指南,在沙发上发呆,连他回来都没发现……
这些细微的瞬间,都被秦砚奚看在眼里。他知道言书轻松快乐背后,藏着对未来的思虑,只是她习惯了自己消化,或者用插科打诨掩饰过去。
等言书说完,客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过了一会儿,秦砚奚才开口,“迷茫很正常,言言,没有人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把一生都看得清清楚楚。”
言书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她很少听到秦砚奚用“共情”的语气说话。
他向来目标明确、步伐坚定、永远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秦砚奚感受到言书的疑惑,侧过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好像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言书点了点头。
在她和所有人眼里,秦砚奚的人生就像一部精心编写、严格执行的程序,每一步都精准无误。
说得夸张一点,二十多岁就以铁腕手段迅速稳定局势,开拓疆土,将集团带向新的高度。秦砚奚看起来是那么游刃有余,天生就是为了执掌权柄而生。
秦砚奚摇了摇头:“不是的。我被推到那个位置上时,我比你现在,要迷茫和恐慌得多。”
“那时候,我对未来的设想其实很模糊。或许会进入公司,慢慢学习;或许会尝试一些自己感兴趣的投资领域;当然我也想过,先休息一段时间,去看看世界。”
“总裁听起来很风光,是吧,年纪轻轻,执掌亿万商业帝国。可那时候,我坐在冷冰冰的办公室里,看着下面一群年龄足以当我父亲,眼神充满质疑、审视,不屑的元老和高管……我感觉到的,不是权力带来的兴奋,而是孤独。”
“坦白说,我对于继承公司,管理如此庞大的企业体系,在最开始,也谈不上有多么强烈的兴趣和热情。商业运作中冰冷的逻辑计算,资本追逐利润时残酷的法则,谈判桌上不可避免的虚与委蛇,以及企业内部盘根错节、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利益交换……很多时候,都让我感到不适,甚至是一种痛苦。”
“痛苦?”言书重复。
这个词从秦砚奚嘴里说出来,冲击力太大了。她一直以为,他是享受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感觉的。
而且路墨不是说秦砚奚对此有兴趣并且有天赋吗?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说吗?
“嗯,痛苦。尤其是最开始那几年。每天晚上,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件,想着明天又要面对的各种难题和明枪暗箭,胃都会抽搐。我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必须拼尽全力才能不被吞噬,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加之秦砚奚的完美主义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论是工作、生活,甚至是对他自己,都要求做到极致。
“我的性格,放在商业环境里,有时候是助力,但更多时候,是枷锁。你会不自觉地想要掌控每一个细节,规避所有潜在风险,做到毫无瑕疵。但商业世界本身就是由不确定性和风险构成的,怎么可能事事完美?每一次决策都可能伴随着无法预料的后果,每一次妥协都像是在自己的原则上划下一刀。那种想要做到最好,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局限和人性复杂面的拉扯感,非常消耗人。”
“那……你是怎么……”言书问。
秦砚奚笑了笑:“很多时候,没得选。责任在那里,你就必须扛起来。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把那些不喜欢的、感到痛苦的部分,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和挑战。在这个过程中,寻找一些微小的成就感,比如解决一个棘手的难题,或者仅仅是看到公司因为自己的努力而稳步发展,这些,成了支撑我走下去的理由。”
“言言,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说我有多不容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迷茫、焦虑,甚至对前路的恐惧,都是人生常态。强大如你眼中无所不能的秦砚奚,也曾经历过,并且至今仍在某些时刻,与这种情绪共处。”
“选择一条路,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要热爱它的全部。有时候,它可能只是当下你觉得‘应该’去做,或者‘不得不’去做的事情。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不要完全丢失了自己。找到能让你坚持下去的意义,哪怕它很微小。”
“你不用急着给自己定下一生的框架。你可以尝试,可以摸索,可以失败。有我在,你有无限试错的底气。我送你那些资料,不是给你压力,逼你立刻做出正确的选择,而是想告诉你,你看,世界很大,可能性很多,你可以慢慢看,慢慢选。”
言书所以为的秦砚奚是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人,却没想到,他也曾深陷泥潭,独自跋涉。
他今天的礼物和这番从未有过的自我剖白,剥掉了他身上不为人知的光环,露出了一个更加真实、有血有肉、也会痛苦和挣扎的秦砚奚。
言书扑进秦砚奚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闷闷地说:“奚奚我以前都不知道,你那么难……”
“还有,”秦砚奚想起什么,补充道,“我前几天和裴疏寒聊起你们毕业的事。温遥知好像不打算按部就班地找工作,她有些关于传统文化推广与现代创意结合的想法,似乎有自己创业的打算,正在拉拢志同道合的伙伴。”
言书有些惊讶:“遥知要创业?”
这倒是她没料到的。
“嗯。当然,这只是她初步的想法,具体如何还不清楚,如果你对这方面也有兴趣,或许可以和她聊聊,看看有没有一起做点什么的可能。当然,这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意愿和判断,不必有任何压力。”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秦砚奚牵起言书的手,从客厅的落地窗前,走向卧室。
他让言书坐在床沿:“闭上眼睛。”
言书不明所以,但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秦砚奚轻微的脚步声,又近及远再近。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被戴上了一个微凉的东西。
触感光滑,有些分量,像是金属表带。
是一只手表。
言书心里猜测着,会是什么样子呢?
刚戴好手表,她又感到秦砚奚的指尖碰了碰她左耳的耳垂。
言书今天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秦砚奚将她原有的耳钉取下,将一个更小巧,但边缘更锐利的东西,戴在了她的耳垂上。
是耳钉。新的耳钉。
再然后,言书感觉后颈微微一松,路墨送的落日余晖搭扣被解开了。项链被取下,换成了另一条项链。这条项链的链子似乎更细,坠子触感也不同。
言书心里充满疑问,很想睁开眼睛,但忍住了,享受被精心装扮的神秘感和期待感。
终于,秦砚奚的声音在她很近的距离响起:“可以睁开了。”
言书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后,迫不及待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只精美的女士腕表。表盘是深邃的午夜蓝色,上面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如同夜幕中的星辰。指针是优雅的柳叶形,表圈镶嵌着一圈长方形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芒。
整体设计简约大气,又处处透着奢华,非常符合秦砚奚的审美,也意外地契合言书的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