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奚思虑片刻,将手机捏在手里,站起身去衣帽间,拉开衣柜门。
他挑了一件干净的黑色恤,又换上灰色长裤,一边穿衣服,一边将钥匙塞进口袋,一套流程迅速完成。
秦砚奚走出房间,楼下灯光尚亮,路婉刚做完晚间拉伸,正靠在沙发上喝水。
听见楼梯动静,路婉抬头,看到秦砚奚衣着整齐地走下来,不由问:“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去接路墨。”秦砚奚声音淡淡,粗重的嗓音带着点浴后微哑的磁性。
“你知道她在哪?我看到她朋友圈发鸡尾酒,也没写在哪,正担心呢。”
秦砚奚点点头,“她发的图里有标志,是Alibi,我知道地址。”
路婉纳闷:“她以前出去不都屏蔽我们?怎么这回不挡了?”
秦砚奚没接这话,只道:“我去带她回来。”
“好,你去吧。”路婉嘱咐了一句,“别凶她,她就爱喝点甜的。”
秦砚奚应了一声“嗯”,便走出了家门。
夜色很深,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灼热后的余温。
秦砚奚坐进驾驶座,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输入导航地址。
导航显示距当前位置十五公里,预计20分钟到达。
秦砚奚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中,路边的霓虹灯从他脸上掠过,打出层层明暗不一的光影。
途中,遇上一个长时间红灯,车停下,秦砚奚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方向盘。
路墨的酒量并不好,以前家庭聚会,喝两杯就开始嘴碎话多。言书的酒量他不知道,但这两个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准会闹出什么不着调的事。
其实,秦砚奚完全可以让司机过来接路墨,但这次,不知怎么就驱车来了。
是因为担心路墨?还是因为她身边是言书?
秦砚奚没多想,一脚踩下油门,驶入下一个街口。
快到目的地,他在附近转了两圈,这片夜店街今晚出奇热闹,停车位几乎全满。
他只好把车停到稍远一点的巷子里,顺着导航步行过去。
到酒吧门口后,秦砚奚看了眼那块写着“Alibi”的标牌,确认无误后抬手推开门。
门边装了隔音棉,开合之间没什么声音,开门之后,门内的喧闹顿时如洪水般扑面而来。
和秦砚奚想象中“烟味酒气齐飞,艳色肉声共舞”的酒吧不一样,Alibi环境还算干净,座位还算宽松,地面没什么粘腻的脚印,看上去管理得还算规矩。
但下一秒,一股噪音响起。
“Call me Lil EM, from he wes,现在炫给你看技术来记录,这押韵的密度,我意图来吸附,你灵魂的脊柱,别低估我力度,我企图玩艺术,却迷路在起步,记住我的去处,必须跟你叙述,技术在灵魂面前必输……”
台上一个看不清脸的女生努力摆出rapper的姿态,抓麦、点头、晃肩,一整动作行云流水。
只是咬字不太清晰,唱两句就大喘粗气,也不在调上。
本就对“新潮音乐”没什么热情的秦砚奚,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喜欢黑胶唱片里那种温柔缓慢、带一点旧时代颗粒感的情绪。
比如《he Look of Love》、Eric Clapon的《Wonderful onigh》,又或者是一首《If You Leave Me Now》。
秦砚奚强忍不适,又向里迈进一步。
下一秒,一个尖锐刺耳的高音响起
“我飘向北方。”
尾音如断弦一般刺破酒吧的屋顶,紧接着一句:“挡不住忧伤。”
两个女生抢着麦克风,一个在断气,一个在上吊。
唱高音的女生嗓子飙得高却不稳,破音得像用沙纸磨过嗓子之后硬凹上去,难听至极,听得人耳膜发麻。
秦砚奚并没有第一时间听出来,两个唱歌的人就是他妹妹和言书。
一来是因为两人的声音已经沙哑走调,音色像被五级风刮过的留声机,完全变音。二来是因为唱得太离谱,可以说是鬼哭狼嚎与高原风灾合体。
秦砚奚自然而然以为台上两人是酒吧搞活动临时抓来的人。
就算声音有些许熟悉,他也难以把它和自家妹妹平日里在饭桌上说“我喝奶茶都要半糖”的娇嗓对上号。
更别说另一位。
酒气和高音交缠后像是从梦魇里蹦出来的音频残影,怎么可能是白天说话温吞吞的言书。
舞台下方,一群坐着喝酒的年轻人居然还挺捧场,或许是被两人疯癫式的表现逗笑了,甚至想起零星掌声,有人笑着起哄:“再来一首,太疯了哈哈哈哈哈。”
路墨一激动,抓着麦克风晃来晃去:“来啊,我还能唱!‘我多想在平庸的生活里拥抱你’——谁点歌?”
言书倒比她清醒一点,扶着话筒笑:“等我先喝一口酒,润润嗓子。”
“你嗓子不润也没关系,反正已经那么破了。”路墨说完自己先笑疯,摇摇晃晃地往后一靠,差点从高台边缘滑下去,被言书一把拉住才稳住身形。
秦砚奚察觉到不对劲。
但他很不想承认。
往前走几步,视野更清晰之后。他看清了那两个拿着麦克风正在表演“花式噪音制造”的人。
哪怕是向来波澜不惊的秦砚奚,也在这一刻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嫌弃地“啧”了一声。
“再来一个!”
“姐妹别走啊,唱得太炸了!”
……
台下掌声又起,有人意犹未尽地挥手,还往台上递去两杯颜色艳丽的酒。
液体色泽深浓,不是加了龙舌兰,就是朗姆掺伏特加,度数应该不低。
再不阻止,这两人怕是要直接喝到断片,被人拐走还要替别人数钱。
想到这,秦砚奚穿过人群,长腿迈过吵闹舞池,越靠近舞台,他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气场越发明显,逼得身边人都自觉让出了一条道。
刚开始唱歌的言书一抬头,就撞见一双没什么笑意的眼。
秦砚奚没有戴墨镜,依旧戴着口罩。
言书看到他,脑子有一秒短路:“……诶?”
灯光不偏不倚,照在秦砚奚身上。
他身处灯红酒绿的场所,站在人声鼎沸之中,却沾不上一丝浑浊气息。
秦砚奚停在舞台边缘,头微仰,语气没有起伏地吐出两个字:“回家。”
第15章 第十五封
周围太吵, 节奏感强烈的鼓点像浪潮似的将秦砚奚的声音湮没。
音乐声太大,言书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她茫然地睁大眼睛望过去, 醉意朦胧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台下,轮廓在变幻的灯光中若隐若现。
“你谁啊?”
周围人见状, 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还有人小声议论:“这帅哥谁啊?”
秦砚奚眉眼轻皱, 嗓音稍重:“路墨。”
这下轮到路墨愣住了。
路墨歪着脑袋看过去, 一边摇晃麦克风一边信誓旦旦说:我不认识你欸,戴个口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言言别管他, 我们继续唱,哎,刚才是谁要点《玫瑰少年》?”
她说完举起麦克风对着台下一位年轻男人说:“来,给我哥安排上。”
话音刚落, 言书也凑上来, 拉着麦克风想接下一句,秦砚奚的声音再次传来, 低沉且透着明显的不悦:“言书, 回家。”
这次, 他的声音恰好在音乐的一段换曲空隙里, 没有鼓点与贝斯的遮掩,这一声“言书, 回家”,像是一道惊雷从天而下,又凶又可怕。
言书像被老师点到名的小学生, 整个人站如松,手里的麦克风险些滑落。
她定睛一看,还是没认出秦砚奚,可他那一声“言书”太熟悉了,让她的心害怕地咯噔了一下,甚至打了个酒嗝。
“言书。”
又是连名带姓的称呼。
言书恍惚了一下。
小时候她每次犯错,父亲也会严肃地喊她全名。
秦砚奚熟悉的语气与严厉的语调,将她一下拉回了孩提时代,言书怔怔地脱口而出,“爸…爸爸?”
路墨看看秦砚奚,再看看言书,表情骤变,立刻一脸敬意:“言言,你爸真年轻啊。”
说完,又转头对秦砚奚笑嘻嘻道:“叔叔好,叔叔要不要听我们唱《父亲》?”
秦砚奚太阳穴突突跳。
果然他应付不了小孩,无奈又重复一遍:“回家。”
言书抱着麦克风,往后缩了一步,声音细若蚊蚋:“爸,我还没唱够……”
秦砚奚看着她,没说话。
言书低下头,眼尾的红晕开始蔓延。
灯光从侧面打下来,红晕被无限放大,像桃花瓣误落进夜色中,脆弱诱人。平时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水汪汪的,睫毛卷翘,在光下闪着微弱水光。
言书很委屈,她没干什么坏事,也没打架斗殴,更没醉倒在路边,就是和朋友喝了点酒、唱了几首歌而已。
为什么她爸这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