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奚:“……”
他想,索性强硬一点,直接把两人拎回去。
可言书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真的还没唱够,再让我唱一会儿,好吗?”
舞台下,有几个年轻人起哄。
“叔叔,她开心就好,让她唱吧。”
“对啊叔叔,你人真帅,肯定也特别开明。”
“叔叔,您女儿唱歌可好听了。”
秦砚奚:“……”
头疼。
他败下阵来,冷脸离开。
他在这里,她们两个,总不至于出什么事。
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服务员见状,赶紧给秦砚奚安排了个座位,就在舞台正前方,视野极佳。
秦砚奚面无表情地坐着。
他没点酒,也没喝水,静静靠在沙发一侧,长腿随意交叠,目光沉敛地望向舞台中央两个“声嘶力竭”的人。
秦砚奚是个完美主义者,自控极强,对秩序与审美有着苛刻的要求。
他从不轻易踏入喧嚣场所,也从未听过如此刺耳的歌声。台上两人每一句跑调的高音都像钝刀,一遍又一遍地划过他的神经,挤压他的耐心与理智。
秦砚奚眉间隐隐抽痛,太阳穴一跳一跳,他用手指抵住眉骨,试图缓解物理性的痛苦。
而然。
并没有什么用。
秦砚奚的耳朵比较敏感,尤其抗拒嘈杂刺耳的声音。过去在家听黑胶唱片时,他因为某张碟片的转速稍快几秒而失眠整夜。
而现在,他坐在这满场失控的音浪中,听两个醉醺醺的小孩唱《玫瑰少年》,更别提这还不是“调不准”,是“调不在”。
秦砚奚站起身,打算出去抽根烟冷静一下。
但他没有洗完澡抽烟的习惯。
可转念又一想,他现在在酒吧,烟味、酒味混杂,抽不抽烟有什么区别,再克制也没什么意义。
耳膜继续被碾压着。
最终,秦砚奚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来,带着些许草木的味道。
秦砚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烦躁一并吐出,长指夹着烟,但没点上。
他闭了闭眼,拇指轻抵烟盒封口,停顿几秒,还是将烟收回口袋,顺了顺袖口,转身重新推门而入。
嘈杂的音乐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温柔缱绻的旋律,从酒吧深处悄然铺展开来。
一段干净而柔和的吉他前奏,一下子将空气中残留的浮躁拂去了大半。
秦砚奚的脚步顿在门槛处,短暂停留。
他抬眸,望向舞台方向
聚光灯下,言书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怀里抱着一把木色的民谣吉他。她的身形不算高,埋在一把略显笨重的吉他后头,更显得小巧。
言书低头轻轻拨动琴弦,音乐从指尖流泻而出。
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梦的门前,却不敢叩响你的窗帘。”
她唱得很轻,声音也不复方才嘶哑生涩,而是透着酒后微微沙哑的颗粒感,反倒增添了几分慵懒与性感。
加之言书的嗓音天生偏软,尾音微收时有种下坠感,每一个字都像是沾了蜂蜜的棉花糖,轻柔地砸在人心上,酥得叫人心口发麻。
和那句“我飘向北方”的撕裂式嚎叫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秦砚奚站在门边,没动,安静地凝视言书。
言书初中时家里为她请过一位钢琴老师,她爸爸妈妈想让她学钢琴,培养气质。她学了没几节就放弃了,嫌练习枯燥、指法死板、曲子太无聊。
言书不想学,编了一个理由:“我喜欢能抱着的乐器,这样我才能感觉自己真的和音乐贴在一起。”
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没过几天,钢琴老师换成了吉他老师,她爸妈让她去学起吉他。
舞台灯缓缓移动,打出暖金色的弧光,笼罩着言书。
她脚边那杯刚才没喝完的鸡尾酒已经被挪到台下,灯光打在透明玻璃上,泛出斑驳粼光。
言书唱到副歌时,突然抬起眼睛,看向门口。
也不知道看到了谁,她怔了一下,手上节奏一滞。但只是停了半拍,她就笑了笑,继续唱下去。
她的笑并不张扬,而是带点内敛的害羞,像是不小心被人撞见藏在抽屉里的日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正好写着对某人的喜欢。
秦砚奚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呼吸不自觉地滞了滞。
他坐回刚才的位置,没人再来招呼他,灯光也没照到他脸上。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这场“即兴表演”。
但他的目光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丝线拽住,无法移开。
唱完最后一句,言书低头拨了两下收尾音,抬起头冲台下鞠了一躬,“谢谢大家,我今晚就唱这一首啦。”
言书下台时,没再疯和闹,温柔地把吉他递给酒吧一角的驻唱乐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回座位。
而秦砚奚的目光,仍然停在她身上,许久没移开,他莫名有些口渴,摘下口罩,端起服务员给的水,一口饮尽。
*
客人三三两两地离开。言书和路墨终于玩够了,酒精的劲头稍稍退去,两人瘫在卡座里,眼神虽然迷离,但至少能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了。
路墨眯着眼睛,盯着站在她们面前的秦砚奚看了好一会儿,咧嘴一笑:“哥?”
秦砚奚面无情绪地看着她:“终于认出来了?”
路墨嘿嘿一笑,伸手拽了拽言书的袖子,拉着言书来到秦砚奚面前:“言言,你看,这是我哥。”
言书慢吞吞地抬头,目光在秦砚奚脸上停留了几秒,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她眨了眨眼,喃喃自语:“你长得有点眼熟……”
秦砚奚垂眸看着她,没说话。
言书又望着他看了几秒,恍然大悟:“啊!你不是我爸爸!”
秦砚奚:“……”
路墨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言言,你醉得比我厉害啊!”
言书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反驳:“我没醉,我只是……有点困。”
秦砚奚懒得跟两个醉鬼争辩,直接伸手把两人从沙发上拽起来:“走了,回家。”
路墨还算配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哥,你车停哪儿了?”
“附近。”秦砚奚简短地回答,一手扶着路墨,另一只手虚扶着言书,生怕两人一个不稳直接栽倒。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两个醉鬼的行动力。
路墨还算安分,虽然走路有点飘,但至少能保持直线。而言书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她突然对路边放着的一排砖产生了兴趣,走两步就要蹲下来摸一摸,看到其中一块乌漆嘛黑的砖时,她激动地蹲下身,嘴里念念有词:“哦宝宝,你长得真好看。”
秦砚奚额角突突直跳,伸手把她拎起来:“别玩了,回家。”
言书被他拽着往前走,没走几步又停下来,仰头看着夜空:“哇,星星好亮!”
秦砚奚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今晚多云,天上连个月亮都看不见,哪来的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哄她:“先回家,回家再看。”
言书摇头:“不行,我现在就要看。”
说完,她挣脱秦砚奚的手,摇摇晃晃地往马路中间走。
秦砚奚眼皮一跳,一把将她拽回来:“你干什么,很危险。”
“我想去那边看星星……”
“那边没有星星,回家。”
言书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再坚持,只是走路更加不安分了。一会儿踢踢路边的石子,一会儿又想去摸路灯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秦砚奚有些后悔车子停远了。
走着走着,言书又停下脚步,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你在干什么。”
言书捧着石头,仰起脸冲他笑:“看,我的迈巴赫。”
秦砚奚:“……”
他盯着言书手心沾着泥土的石头,耐心地提醒道:“扔掉,脏。”
言书把石头往怀里一护:“哪里脏了?这是我的迈巴赫!”
秦砚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你开着它回家。”
言书眨了眨眼,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然后摇头:“不要,他已经有老婆了,我怎么能睡他呢?”
秦砚奚听不懂言书驴唇不对马嘴的醉话:“没让你睡,让你扔掉。”
言书没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凑到秦砚奚面前,手指拽了拽他的衣摆。
她的指尖还沾着石头上的一点灰,故意在秦砚奚衣服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印。
秦砚奚垂眸。
言书仰着脸,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痴痴地笑了:“你的眼睛真好看。”
秦砚奚:“……”
他偏头,避开言书过于直白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