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还不是最痛苦的。
最让她痛苦不堪的是,秦砚奚特意严令:所有她参与的会议,必须由她亲自撰写会议纪要,并且,绝对禁止任何秘书或助理代笔或从旁协助。
美其名曰:“最大化锻炼她的信息捕捉能力、逻辑归纳能力及文字表达能力。”
路墨想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她听不懂啊,那些高管们语速飞快,中英文夹杂,概念一个比一个抽象。她拿着笔,对着笔记本,常常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因为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无奈之下,她只好用手机录音。会后,再抱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痛苦万分地回听录音,将天书般的讨论转化为文字。
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更雪上加霜的是,有几个部门领导的普通话极其不标准,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比如负责供应链的刘总,一口浓郁的闽南腔:“这个楞(问)题,我们要及系(时)解jio(决),不楞(能)拖啦!”
再比如技术大牛张工,说话快得像rap,还自带模糊音效:“这个架构的瓶颈在于io吞吐和缓存击穿概率过高需要引入布隆过滤器进行前置拦截同时考虑异步削峰……”
路墨听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反复拉进度条,听到耳朵发麻,也分辨不出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她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在撰写会议纪要,而是在参加一场极其残酷的听力考试,还是地狱难度的“方言+专业术语”混合双打版。
路墨忙得焦头烂额,连做梦都是在无尽的会议室里奔跑,追着那些语速飞快的人哀求:“你刚才说什么?能不能再用普通话慢速说一遍?!”
这天下午,她正对着一段夹杂着浓重粤语口音的会议录音抓狂,快要把头发薅秃时,一杯冰凉的、挂着水珠的杨枝甘露和一小盒精致的手工抹茶千层蛋糕,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
路墨茫然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
“大小姐,我看你最近挺辛苦的,吃点甜食补充下能量吧。”
看到江望知,路墨积攒了多日的委屈、疲惫和无处诉说的压力瞬间决堤。她眼圈一红,也顾不上什么大小姐的形象和体面了,带着浓重的哭腔就开始诉苦:
“呜呜我真的不行了,那些会我听不懂啊,还有刘总那个闽南腔,张工那个加密语速,我快疯了……会议纪要我真的写不来……”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哥他是不是想逼死我啊……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就一点点,公司上下,可能就只有你不怕他了……”
江望知看着平日里总带着点小嚣张、此刻却哭得梨花带雨的路墨,心里确实生出几分不忍。他叹了口气,抽出纸巾递给她,温声安慰道:“秦总最近心情不好,我也没办法。”
路墨抽噎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啊?”
江望知也不知道,斟酌了一下,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猜测:“男人嘛,心情极度糟糕,无外乎就是事业遇到重大瓶颈,或者私人感情方面出了些难以解决的问题。当然,我更偏向后者。”
路墨绝望地摇头,“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夭折了!江望知哥哥,求求你了,帮帮我吧,我可以付钱,双倍,不,三倍!”
金钱的诱惑,加上路墨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原则性本就不强的江望知动摇了。
他犹豫片刻,心软地叹了口气:“……好吧,录音发我一份,我帮你听听看。但只能偶尔一次,而且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好好好!绝对保密!江特助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路墨破涕为笑,忙不迭地把最难的几段录音发给了江望知。
自从有了江望知偶尔的暗中相助,路墨的压力总算减轻了一点点,但整体上依然忙得脚不沾地。
她每天依然要参加各种会议,记录要点,会后整理,还要应付秦砚奚随时可能提出的、关于会议内容的尖锐提问。
这种高强度、高压力的工作状态,让路墨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秦砚奚平日里的不容易。
她以前总觉得她哥坐在那个位置上,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签签字,就能呼风唤雨。现在她才明白,这背后需要承担的压力、需要耗费的心血、需要做出的决策,远非她所能想象。
路墨对秦砚奚的感情变得极其复杂,又爱又恨。爱他是自己亲哥,知道他扛着整个公司的重担;恨他对自己如此狠心,用这种“魔鬼训练”的方式逼她成长。
某个周三,大伯又来了,
他身旁的茶几上,又堆满了各式各样包装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滋补礼盒,人参、鹿茸、虫草……种类齐全,堪比高端药材铺。
然后,她听到了秦砚奚和大伯的交流。
路墨之前那些模糊的猜测、破碎的线索,大伯频繁送来补品、意有所指的“讳疾忌医”、哥哥近期极度糟糕的脾气、对相亲的极度抗拒……瞬间被这几个石破天惊的词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而骇人的结论。
难怪哥哥心情差到变态,把全公司上下折磨得鸡飞狗跳,尤其往死里操练她。
一个男人,尤其是像她哥那样骄傲的男人,被这种难以启齿的隐疾困扰,其内心的挫败、焦躁和痛苦可想而知,他无处发泄,只能迁怒于工作和身边的人。
本来还以为秦砚奚不会把私人情绪带到公司,想来他现在应该是严重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所以才会这么过分。
能理解。
路墨决定大发善心,近期不惹秦砚奚生气。
过了两天,路墨就收到言书发来的、带着无数问号和惊恐表情的消息,言书告诉她秦砚奚竟然提出要“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她的第一反应和言书一样:秦砚奚疯了。
路墨立刻冲出房间,慌慌张张地跑去敲秦砚奚的房门,没人应。又转向书房,依旧空无一人。
周姨告诉她,大少爷半小时前就出门了,没说去哪。
路墨急得在原地打转,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先前确实隐隐约约怀疑过哥哥是不是对言书有点特别,否则怎么会容忍她那么久的胡闹?
可看到言书发来的聊天记录,她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哪有人这样追求喜欢的女孩的,这分明就是公事公办,找个人应急,应付家里催婚的架势,他甚至答应了绝不碰她。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攫住了路墨: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机会。
哥哥需要一个人来扮演女友,掩护他的秘密;言书则需要弥补愧疚,并且看起来还能从中捞到不少“实际好处”;而她自己,迫切需要哥哥的心情好转,结束这地狱般的日子。
于是,在路墨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强力游说下,言书半推半就,答应了这场荒唐的协议交往。
*
在言书点头答应的第二天,恰逢周末。
大清早,大伯秦明远又不期而至,这次他手里没提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而是亲自拎来了两只活蹦乱跳、羽毛油光水滑、一看就知价格不菲的肥硕麻鸭。
“小墨,砚奚呢?”秦明商笑呵呵地把鸭子递给周姨,“这可是我托人从南山生态农庄特意弄来的正宗谷饲麻鸭,吃五谷杂粮和虫草长大的,一只就得这个数。”
他比画了一个令人咋舌的价格,“你们兄妹俩最近都辛苦了,看着都瘦了,正好炖了补补身子,这鸭肉温补,不燥,最适合你们这种熬夜耗神的人。”
路墨看着那两只体格健硕、精力旺盛的鸭子,心里直犯嘀咕。
爸妈最近都不在家,偌大的房子里常住的就她和秦砚奚两个人,怎么消灭得了两只这么肥壮的鸭,这得炖多少锅老鸭汤啊。
路墨想到了言书,言书可能比她还要辛苦,此刻正需要大补。
路墨打算亲自对付鸭子,处理干净,给言书煲汤喝。
于是她拿着大伯给的鸭借花献佛:「言言,我给你买了一只干净的鸭,就今晚有效,速来我家,过期不候。」
第40章 第四十封
言书收到路墨奇奇怪怪的短信时, 刚和言柚从邻市旅行回来,正瘫在沙发上缓解旅途的疲惫。
对比精力充沛的言柚,她就像一具毫无生气的死尸, 缓了几个小时精气神才稍稍有所恢复。
路墨:「言言,我给你买了一只干净的鸭,就今晚有效, 速来我家,过期不候。」
言书眨了眨眼。
干净的鸭?这措辞实在有些蹊跷。
路墨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充满生活气息又语义模糊了。
还特意强调了“干净”?是指处理得很卫生, 还是另有所指?
言书甩甩头, 没往深处想。
大概是路墨家的哪位亲戚又送来了什么难得的乡土特产,肉质上乘且来源可靠, 吃不完便和她分享。
正好嫂子哥哥要带言柚去餐厅吃饭, 言书懒得去,也懒得张罗晚饭,去路墨那里既能解决温饱,还能趁机和她商讨一下关于秦砚奚那桩令人心神不宁的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