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以为我要活不下去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的师父、师叔和师兄、师姐。他们知道我经历的所有事并告诉我,有他们在,以后不会有事了,我以为……上天终于怜悯我了,但他们现在都已经死了,全都死了……”
“李尘尽,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吗?”
李尘尽:“……”
沈正渊如今的年岁,好像也才十几岁,这么小的年纪,却好似自出世起便在不断的吃苦,直到今时今日,也不知究竟吃了多少无法言说的苦,尝了多少无法言说的辛酸。
这么小的年纪,该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些才对,但他却半点也闲不下来,甚至如今除了心中的伤痛外,身上也带有重伤,之后更是要凭一己之力重建法修界,肩负起如此大的重任。
最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也难怪之后会变成个冷血冷心的魔头。
现在是因为有她在,他还能说说自己心中的苦楚,那在没有她的时候,他独自一人又该找谁说心里的事呢?
想来,也只能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吧。
她看着沈正渊,微笑地很是温和,“你想问的,其实并不是世上究竟有没有神,你想问的是你自己。你在想,若是有可能的话,让你回到当初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你是否能够改变那些事最后的结局,你怪的一直都是你自己,没有放过的也是你自己。”
沈正渊望着她,嘴唇颤抖了几下,才低声道:“如果我能回到过去,如果我从前能更有用些……”
沈正渊的神情有些恍惚,好似又要陷入之前的梦魇之中。
李尘尽听着他的话,依旧微笑地看着他道:“过去的事都已过去了,如今再去回想,就像先看了话本的最后一页,在已知结局的前提下,去翻阅前面的故事,这对话本里的人来说可不公平。”
“况且即便回到过去,以当时有限的能力来看,也不一定能做出更好的选择。不如放自己一马,也放过去的自己一马,况且……”
“若从前的你,知道未来的你会如此责备他,他必然是会很难过的。对自己好一些吧,沈正渊,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的你。”
沈正渊缓缓抬起眼,望着眼前的人。
先前他未曾发现,直到今日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竟有一双如此清澈的眼睛,像是山间明亮清澈的溪流,缓缓流淌着,让人只是看一眼,便会感到舒适与宁静,令他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连带着那些怨恨、不甘和痛苦,也逐渐偃旗息鼓。
“若你还有家人在世……”他顿了一顿,才继续道,“若你还有家人在世,便尽早回家去吧……”
李尘尽:“……”
“其实呢,我也是很想回家去的,但很可惜,我回不去。若我硬要回去,说不准这条命就要交代在那了。”李尘尽微微一笑,“我可是很惜命的,这送死的事,我可不做。”
沈正渊皱了下眉,似乎对她的话大感意料之外,“为何?”
“或许……是因为我不记得,我亲生父母在何处吧。”李尘尽道,“从我记事起,便被我的养父收留。除我以外呢,他膝下还有一双亲生儿女,比我年长几岁,不过一开始呢,他们倒也未欺负我,还是与我玩得很好的。”
“只是之后有一日,我养父身体不好,需找个人接手家业。原本家里长辈都觉得该是选我养父的亲生儿子,也就是我的义兄,却没想到他竟选中了我。养父如此做法,我的义兄自然不满意,所以之后就趁我的养父病重,无暇顾及家中事时……想办法将我赶了出去。我若现在回去,那不是自讨麻烦吗?”
“那你的养父呢?”沈正渊问。
“我的养父啊……他死了。”李尘尽微笑,“所以那个家中现在没有一个人是希望我回去的,就连家中与我最为交好的姐姐,也已默认了这件事,在我被赶出家门后,待在被赶到的地方等了整整一月,也不见来寻我。”
“所以啊,我还是别回去讨人嫌了。况且我的身体是真的很不好,万一他们要对我动起手来,不小心将我打死了怎么办?我还是很怕痛的。”
沈正渊:“……”
他没再说话,不过看起来是信了她的话。
李尘尽见他眼下似是已从之前的噩梦中彻底清醒了,正准备躺下继续睡觉,却忽然听身边的人道:“……抱歉。”
这忽然的一声“抱歉”,引得李尘尽不由为之侧目。
她之前只以为沈正渊这家伙几百年前更像是个活人,没想到这道德感几百年前也是有的,竟会同她道歉,看起来也当真是一副有些愧疚的模样,想必是觉得自己提起了她的伤心事。
看来他是真的还有救。
“无事。”李尘尽望着他,柔声道,“人生不是向来如此吗?不如意事常八九,就连天上明月都尚有阴晴圆缺,我一个凡人何必非要求一个圆满?”
沈正渊显然一怔,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好似是没想到她竟能说出这种话。
但很快那点惊讶之情缓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嘲讽。
他嘴边勾起一抹带有嘲讽意味的笑,仿佛在嘲笑她,又仿佛在嘲笑自己,最后,他垂下眼道:“这世上的恶人,过的总是要比善人圆满……”
“是否圆满,也只有每个人自己知晓。你所见到的圆满,在他人眼中可不见得是圆满。”李尘尽十分温柔地道,“至于善恶一说,以肉眼去看,也难以判定。这世上多的是人不知善恶,只以为于自身有益便为善,于自身无益便为恶,更有人觉得小善不为善,小恶不为恶。想必你自己有时都会看不清何为善,何为恶吧?”
“就像经文所说,此世之人大多‘性识无定,为善为恶,逐境而生’。太多人看不到因,只能看到果,却忘了一个树要结果,最重要的是埋在地下的种子。”(注二)
沈正渊顿了一顿,问道:“那你如何看世间因果?”
“‘恶习结业,善习结果’,向来如此。”李尘尽道。(注三)
沈正渊默了片刻,道:“原来你真是禅修界的人……”
“看你这话说的,难不成你之前一直在怀疑我同你说的事不成?”她缓缓地道,“说了这么半天,结果你竟是在想这件事,唉……那你便继续怀疑我吧,我先睡了,明日还得修房顶呢。”
李尘尽说完,便直接翻身躺下,沈正渊却没因她躺下了而选择放弃追问,继续道:“禅修界是受影响最小的地方,也是如今最为安全之处,你为何要离开禅修界?”
“我先前不是说过了吗?我看上你了,是特意为你而来的。”她闭着眼,语气十分温和地回道,“好了,现在是真该睡了,修房顶可是很累的。”
她现在是真心想将这个话题赶紧掀过去,以免有些话编着编着忽然圆不上。
这家伙现在虽说年纪小,但脑子却不笨,不好骗啊。
“你……”
“睡觉!”
沈正渊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李尘尽两个字堵了回去,见她像是真的困了,他也便干脆不说话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些什么,又到底想知道些什么,他现在的脑中依旧是一团乱麻,时不时地便会望着虚空发呆,而他发呆时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而有时,又会忽然没由来的升起一股恨意,有时又会突然什么感觉也没有,好像他的灵魂被抽走了一般,他也早已随着他的家人、好友一同死去。
他想要报仇,想要向造成这一切的人报仇,想要向那些对苦难视若无睹的人报仇,想要向与此事有关的人报仇,想要向与此事无关的人报仇,总而言之就是……
他想杀光所有人。
他见不得自己的仇人高兴,见不得自己的仇人长命百岁,更见不得那些与他无关的人阖家团圆。
他想将所有人都拉进泥潭里,让所有人都能变得和他一样痛苦,好像只要全世界的生灵都陪他一起痛苦,他的心里便不会再觉得痛苦。
在这个想法刚出现时,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但后来在他存活下来,拖着满身伤痕,浑浑噩噩的走出法修界,看到路边相互依偎着,互相鼓气活下去的人时,他的想法便会变得更加坚定。
凭什么只有他如此孤独?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受苦?
凭什么救世主就一定要有所牺牲?
凭什么救世之人必须要死,而那些如蝼蚁一般,没有做出任何贡献的人却能坐享其成?
所有人都该死……
他其实想过自己重建法修界后要做什么,无非就是报仇。
向这片天地报仇,向始作俑者报仇,向天下众生报仇,也向他自己报仇……
如果他能做到的事更多一些,如果他修为更深厚一些,如果他出世的早一些,如果……
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柄利剑,随着他不断抛出问题,那些利剑也不断地刺入他的心里,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承受万剑穿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