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渊笑了一下, 坦然承认道:“没错。”
说完,他看着李尘尽的目光中,带着些许近乎依恋的欣赏,轻声道:“李尘尽, 你真的很聪明。”
李尘尽自然是知道自己很聪明, 她哼笑了一下,道:“过奖。”
她说着, 拆开了第二封信, 只见上面写着:
【相欢如晤:
倏忽三载, 君不归亦未索仇, 乃至梦中亦绝君影, 日夜心痛如绞。想来吾之污秽, 必令君厌见秽形,故避之不见。倘君得见此书,泣血叩求,但求一晤。
三载间,吾与明存禅师密信不绝, 彼魔族之匿形,渐有所揣, 惜乎未得确证。若君肯垂怜,助吾一臂, 共诛此獠,为师复仇, 为天下除患, 事必之日,锦纵受千刀凌迟,亦甘之如饴, 死而无怨,盼君垂怜。
书锦 泣拜】
紧接着,又是第三封信:
【相欢青及:
倏忽四载,吾已窥破魔踪,告于明存禅师,祈其出手除魔。然禅师曰:此魔修为已深,化身千万,散于寰宇,凡心怀恶念者,皆可为彼之器皿,纵诛此一躯,不过损其一壳,需待时机。
锦日夜与此魔周旋,朝夕相对,锦心实如沸油煎熬,憎恶欲呕,恨不能立时手刃之。然为护门中弟子,唯强抑愤懑,隐忍苟活,痛苦之至。
相欢,吾深知罪孽深重,难获君宥,然临死之前,但求再见君一面。若得一见,死无憾矣。
书锦 血书】
李尘尽:“……”
她看着手中的信,沉默了许久,再次问道:“这封信上的,可信吗?”
“可信。”沈正渊再次道。
“那你觉得,这信上说的,是谁?”李尘尽又问。
沈正渊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你猜出来了,但是你不敢相信。既然你不信你自己的猜想,那我即便说了,你也不会信我。”
李尘尽摇摇头,“此事疑点重重,必然有别的问题在,不会是她。我觉得师父不会想害我,她也一样,不会真心想害我,更不会害师父。”
沈正渊听着她的话,嘴角略略一勾,声音有些冷冷地道:“你之前还说,你相信的人,只有我、明存和那个蠢货,但现在你却又有了第四个相信的人。”
李尘尽登时瞪大了眼睛,道:“合着你在这等我呢?我说沈掌门,你心思能不能少一些啊?你能不能不要总把我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个五六七八遍,然后找机会试探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行不行?”
“你说的若都是真话,还担心我试探吗?”沈正渊道。
“沈掌门,话也不是这么说的,谁经得起天天试探啊?”李尘尽道,“我真心相信的,的确只有你们三个,我之所以说她不可能,是因为哪怕她会害我,也断然不会害师父。”
“她与师父的感情,是我们三人之中最为深厚的,且师父对她的关心,也远比对我和书锦要多的多。我和书锦有时或许难以顾及她,但师父从她小的时候,便一直在为她的未来的筹谋、担忧,这份关切,万善门里的外门弟子都能看出来,她又怎会感觉不到?”
“所以她断然做不出这种事,就像书锦,他就算心里有想要我死的念头,但他却不会那么想师父。我原本之所以有些放不下他,是因为我总觉得他或许有一些苦衷,但之前见面,听到他说的那些话,我就知道,他的心里,是真的想过要让我死的。”
“就是因为他有那样的想法,才会受魔气所控,但师父不会害我,所以我想有关魔族的事,定然有你我所不清楚的。既然魔族都可以放大一个人心中的恶念,导致其受恶念所控,失去自我。那么阿渊你想一想,只要那个魔族力量足够,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操控一个人呢?”
沈正渊:“……”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虽没有说话,却也代表是将这事掀过去了。
李尘尽默默松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正渊这家伙,也就只有掉掉眼泪的时候,比较让她顺心,其他时候要相处起来,多少是有些累人,就像这时候,她不仅要动脑子想有关魔族的事,还得抽出一部分精力,去哄一哄沈正渊。
不然的话,指不定他之后又要怎么胡思乱想。
所以沈正渊到底是怎么有这么多心眼子的?
难道是从前吃不饱饭,饿出来的?
李尘尽一边无奈地摇着头,一边继续往下看。
她现在看的,就是曾书锦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只见信上写着:
【相欢如晤:
今已五载,四方魔患渐炽,害人无数。吾虽目睹,然智拙力微,徒呼奈何。
今身陷万善门内,日日如坐针毡,疲敝欲死。忆昔君掌宗门之时,其劬劳必倍于今,锦惭愧之至。
往昔尝期白首,岂料竟成参商,伤君至深者,竟为锦身。吾早无生趣,然为除魔大计,唯自苦苟存耳。
锦自知罪孽深重,唯痴心未死,犹盼身死前,得见君颜一面,此生之愿,未知可得遂否?
书锦 泣血绝笔】
将最后一封信看完后,她将那几封信重新叠好,以此塞入各自的信封中后,又放入腰间的储物袋中。
拍了拍手,正准备和沈正渊说些什么时,却忽然听沈正渊道:“你觉得他可怜吗?”
李尘尽:“……”
她撇了撇嘴,抬眼朝沈正渊望去,拍手一巴掌拍上他的胳膊。
她用了些力气,因此一巴掌下去,打的沈正渊的身体都跟着震了一下,也让他下意识地捂上了被打的地方,微微皱了皱眉,揉着自己的胳膊,看得出来必然是很疼。
但李尘尽不仅没有半句安慰之语,反而是一字一句地道:“我现在只在想我师父的事,你要是再敢这么试探我,让我分心,小心我真的揍你。”
沈正渊捂着那被拍中的地方,低着头不说话,看起来似是有些不高兴,但李尘尽却没管他现在高不高兴,只是道:“说,这些年里,你有没有找到一些有关我师父的事?”
沈正渊却道:“你打过曾书锦吗?”
李尘尽道:“你再给我无理取闹,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的打人。”
沈正渊:“……”
他放下了手,从腰间的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封信,朝李尘尽递了过去,“是你师父从前给明存的信,我从明存那里要来的。”
又是明存那个老和尚,那个老和尚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李尘尽一边想着,一边接过了那封信,只见那信上写着:
【明存吾友如晤:
暌违日久,拳念殊殷。
吾近有一事,困扰于心,百思难解:每于昼醒之时,竟会骤然入眠;夜卧之际,又常无端觉醒,此等寐寤颠倒之状,实非寻常。
另,吾体渐衰之事,想君早有所闻。本欲传掌门之位于犬子书锦,然不知何故,竟付与相欢。
吾虽知相欢心地纯良,绝无恶念,然其性如脱兔,又时有戾气,于恩怨是非过于执著。吾虽常加训导,终难见大效,唯愿其平安喜乐,不履歧途,则吾愿足矣。
忆昔执掌宗门之时,吾行事稍违其意,便起争执。然掌门之位,看似尊荣,实则需多方权衡,非纯以善恶可断。故,此位于书锦最宜,既可持衡宗门,亦能顾恤相欢、书情二人。
今此事虽已成定局,然绝非吾本意。而今,相欢已遭多宗门长老指摘,若仓促易位,恐伤其心,更予人口实;若维持现状,又虑书锦多思,致同门隙生。
此刻莫知所措,望兄速来一叙,共议对策,兼断吾之疾。
曾孤倚顿首】
啪嗒……
一滴泪才掉到了信纸上,晕开了些许字迹,便被李尘尽连忙擦去。
但这以墨书写而成的字迹,本就不能碰水,她只是稍稍一擦,就将那一小块字迹,擦的更加模糊。
她捏着信的手不断地发抖,脑中浮现出的,是从前曾孤倚教导她的时候。
其实曾孤倚虽然想要管教她,但却没有真的狠狠罚过她,除非是她有些事做的太过,才会小惩大诫一下,不然他根本不会去管,至多说上一两句。
而若是有人上门来,找曾孤倚讨要说法,说李相欢在外面做错了什么事,又破坏了什么东西时,曾孤倚也会让李相欢赶紧藏起来,而后由他和曾书锦出面,帮她将事情摆平。
可以说,从前的李相欢,哪怕再不省心,做错的事情再多,也永远不用为自己做错的事情负责。
因为曾孤倚永远会冲在最前面,不仅是对她这样,对曾书锦和曾书情也是一样,只是因为李相欢闹出的事最多,所以才会给人一种他更溺爱、偏爱李相欢的感觉,可实际上,他是三个徒弟,每个都很溺爱。
可就是这样的人,分明是最不可能做出那些事的人,她却还是在看到信的第一时间,就忘记了曾孤倚从前对她的好,唯一记得的,就只有他在最后,抛弃了她的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