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密林的深处,原本是有两座高山合抱而成的山谷,但此刻高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布满碎石的空地,连带着曾经剑神所去过的山洞,也消失不见。
现在这地方变成了一片算得上平坦的空地,路虽说好走了,但放眼望去,到处都长得差不多,倒是比之前更难找了。
李尘尽一边努力回忆着,一边四处乱逛似的走着,不知在这片空地上转悠了多久,她的目光所及之处,终于见到了些许,与周遭碎石不同的东西。
只见在稍远处的位置,正有一柄通体如碧玉的长剑,立于地面之上。
它的半个剑身,都被埋于地下,在这毫无遮蔽的地方,不知经历了多少风吹雨打,但它的剑锋却依旧寒光凛冽、凌厉非常,露出地面的剑身,在阳光的照射下,也是一片流光溢彩。
而那柄剑,此刻就像是一个急于引起注意的孩子,剑身不停震颤着,发出阵阵清越的嗡鸣,同时,周身还泛起了阵阵微光。
在那嗡鸣声出现时,四周的风声,也骤然加急,在这片荒寂的空地上,不断回荡着,恍惚间,让人觉得好像是那柄剑的哭声。
它不断哭泣着,仿佛正遥遥地向她倾诉着,这些年来,它在此处遭受风吹雨打的艰辛;倾诉着,被她遗弃于此多年的痛苦。
李尘尽站在原地,遥遥地望着那柄还在不断颤抖着的长剑。
她望了许久,才缓缓抬步,慢步走到那柄剑的面前。
而随着她的靠近,剑身的震颤与嗡鸣,也越发剧烈,仿佛真的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诉说着自己多年的委屈。
李沉舟驻足凝望了许久,才缓缓吸了一口气,嗓音沙哑地道:“揽月,将你独自留在这里多年,是我的罪过。除了师父,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了。”
剑神李相欢的身边只有一柄佩剑,是她的师妹遍寻天下,在她继任掌门之位时,赠予她的贺礼。
听闻,这柄剑是数百年前剑修界的某位掌门,留下的宝剑,不仅通体以灵石铸就,其中还融有万年蛟龙的蛟骨与内丹,坚韧无比、锋利异常,煞气极重。
只不过当时的李相欢,却没觉得有什么煞气,反而喜欢的很,不仅对其爱不释手,甚至还当场还念了句诗——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1)。
此诗一出,这剑的名字便也定了下来,唤作“揽月”。
而当年,她也并非是有意弃剑而去,倘若可以的话,她自然会带着追随了她那么多年的佩剑离开,只是那时除了有法阵外,还有一条几乎要化蛟的巨蛇。
当时那巨蛇从地下钻出时,两眼都是血红的颜色,周身煞气极重,现在想来,那法阵原先应当就是为它设的,只是她们运气不好,碰巧被骗来了这地方。
而她那时,之所以能在那杀阵中侥幸生还,便是因为那巨蛇受法阵灵力所吸引,从地下直接窜了出来,为她挡下了那法阵大半的攻击,她才能趁机强行破法。
但哪怕有那条巨蛇在,从内部破阵的代价,也不会少上多少。
在法阵被攻破的瞬间,巨大的灵力也瞬间冲向她,宛如反噬一般,震断了她的周身灵脉,重创了她的五脏六腑,令她险些当场殒命。
而之后,身受重伤,又因破除法阵耗费了大半修为的她,自然也无力与那巨蛇正面抗衡。
即便它也因窜出来的太是时候,导致周身鳞片都已裂开,同样是身受重创,但能成蛟的蛇,修为和身体的强健程度,都不是她一个人可以比得上的。
再加上主要破阵但是她,受到反噬最深的也是她,所以那巨蛇哪怕是受了伤,情况也要比她好上不少。
李相欢没有办法,只能借揽月剑中的灵力,将其强行封印入地下。
而揽月作为封印住那巨蛇的阵眼,自然也就只能长留于此。
而这些年来,那巨蛇虽说直到现在都被揽月压制着,但揽月压制它的同时,它也可以借机吸取揽月剑上散发出的灵气,用于修炼和疗伤。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虽说不会让它的修为更上一层楼,但让它但伤势,恢复个七七八八,定然还是不成问题的。
因此,一旦她此刻将揽月拔出,那巨蛇必将突破封印,到时候,难免会有一场恶战。
她虽说不怕战,但她的这具身体,怕是不太能撑得住。
她之前在万善门时,就已经试过了,这具傀儡躯壳虽比常人的躯壳坚韧,足以用来运转灵力,却也承受不了多少。
只要超过两成,她的周身便会开始隐隐作痛,因此,她之前也一直有意控制着,所以也不知道当运用的修为,超过了两成,会变成什么样。
不过既然是傀儡躯壳,那么很可能会像她之前在泣露阁看到的傀儡一样,散成满地的残肢断臂。
不过散成残肢断臂,就散成残肢断臂吧,反正沈正渊那家伙,既然能造得出来,想必就也能修得好。
哪怕修不好,也没有关系。
大不了她早早去个世,说不准还能在下面遇见她师父,她也能将有关魔族的事情问个清楚,到时候等她头七,再托梦给沈正渊。
不过真要托梦的话,托梦给沈正渊,怕是不太好。
毕竟,她很担心她有机会托梦,却没有机会离开,所以相比之下,还是托梦给她韩山南比较好。
那小子能记住事,也干不出什么锁人魂魄的事,让人想一想便觉得安心。
想到这里,她挑了下眉,心中倒是也轻松了不少。
她垂眸望着那还在不断嗡鸣着的揽月剑,缓缓伸手,握住了那触手冰凉的剑柄,“揽月,你被我留在此处,经受了多年风吹雨打。如今才一见面,你便又要与我并肩作战,真是和我一样,连片刻清闲都没有。”
“真是辛苦你了,摊上我这么个主人。”
言罢,她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手上筋骨毕现,仿若用了极大的力气,但她面上的神情,却依旧云淡风轻,好似并未怎么用力,也好似这于她而言,只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着青色的剑身,一寸寸地从地面抽出,李尘尽手中的长剑,便震颤得越发剧烈,嗡鸣声也更加刺耳,荡开的剑气,更是将地面震出了道道裂口。
与此同时,她脚下的大地也开始震动,下方隐隐传来重物撞击岩壁和地面的闷响,同时,一道极为沉闷的呼吸声,贴在她但周围,不断回荡,像是要弥补她现在没有呼吸的遗憾。
而就在那柄长剑,完全出土的刹那,地面的震动,也骤然加剧。
一阵地动山摇之间,无数道裂痕,开始在地面不断蔓延、加深,分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要从那些裂口之中钻出来一样。
李尘尽稳住身形后,迅速后退,但那些裂痕却仿佛在追着她一般,跟随着她后退的方向,一寸寸袭来,仿佛要将她拖入那足以将人活埋进去的地裂之中。
她连退了数十步,见隐藏于地下的东西,依旧穷追不舍、不依不饶,干脆停住了脚步,在那些裂缝蔓延至她脚下的瞬间,足尖一点,腾空而起。
而揽月剑,也仿佛生出了灵智一般,从她手中飞出后,在空中转了个剑花,最终飞回到了她的脚下,托着她的身体,立于半空之中。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原本站立的地面轰然塌陷,一只覆盖着银白色鳞片的巨大蛇头,从那宛如深渊般的黑暗之中,缓缓探了出来。
那蛇头猩红的眼瞳中,倒映着她的身影,而它信子的吞吐间,阴冷、腐烂、腥臭的气味,也紧跟着扑面而来。
那蛇头十分之大,李尘尽看起来尚不及它眼珠的大小,甚至在这蛇头探出来后,她借着头顶照入那“深渊”中的阳光,都看不全它的身体,足见此蛇的巨大,也不知到底活上了多少个年头。
按理来说,这么大的蛇,若想作乱,早就该作乱了,为何偏偏直到她带着人过来了,才突然发难?
实在是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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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第130章 凌迟
再看它那猩红的蛇瞳中, 不见半点清明,只有无尽的杀意与冰冷,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妖族。
李尘尽的身影, 倒映在那血色的瞳孔之中, 李尘尽在观察它,它也同样在观察着那半空中的人。
而在它看清楚人的瞬间, 从心底陡然迸发的滔天恨意, 令它猛然张开血盆大口, 朝立于半空之中的人咬去。
李尘尽这个视角, 可以清晰地看见它口中的利齿, 和那幽深、黑暗到仿若深渊的咽喉。
虽说很不想承认, 但这只蛇实在是有些太大了,她站直了身体,也没有它的一根牙齿长,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而从前,她还有些血肉, 现在她的身躯就是个空壳,连点肉味都没有, 在它眼中本不该是活物,但它却依旧想要吃了她。
想来, 应当是这巨蛇,当年被她封入地面时, 便一直对她怀恨在心, 如今再见,也不管她是活人还是死人,满心满眼都只想着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