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燕皇宫,除了坤宁宫那位,还有旁的妃子么?方才压低声音教训旁人的这位,陷入了沉思。
“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唱喏声尖细高昂,是独属于太监的声音。
随着这一声响起,方才还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随即,跪地声在前,请安声在后:“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起。”公孙仪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
“谢陛下,谢贵妃娘娘。”
待众人站起时,公孙仪已经牵着徐乐蓉在上首落座。
宫宴其实没什么意思,远比不得贵人们自己开的各色宴席热闹。
这宫中宴席呀,名头是挺好听也挺贵重的,能够参加宫宴的朝臣及家眷也当感到荣幸,但它也就那样!
不过是各自例行说些客气且虚伪的话,若安排了歌舞,便开始欣赏歌舞。若没有,便只能各自干巴巴地、尽量小声地喝着酒或茶水,偶尔吃些东西。
而大冷的天,再精致、再丰盛的膳食点心,从御膳房一路送至这殿中时,早已冷透。
素菜还好,荤菜上面浮着的一层冷油,瞧着就腻人,谁会想着吃一口?
故而进宫的人,多是在家中填饱了肚子才来的。
但是今日……
今日没有歌舞,但却不似往日冷清。还有人惊讶地发现,这殿中这样暖和,他们竟没发现有燃什么炭盆。
热意从地面源源不断地渗出。
竟是铺了地暖么?有人恍悟。
但先别管什么地暖不地暖的,什么吃食竟这样香?直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闻着面前过于诱人的香气,不少人捂着肚子,心里暗恨。今日宫宴的吃食竟是热气腾腾的,怎的宫里也不提前说一声?
上首的帝王和贵妃,几乎没几个人敢去看一眼。
但周遭的人,尤其坐在最靠近上首的两排,左侧徐国公府一家,右侧周阁老一家,便没太多人顾忌。
是以,左侧一家一改矜持,吃得香喷喷的;右侧一家一如往常,拿了筷子羹匙,却只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吃着喝着;这样的反差任谁都能瞧出来。
有看不惯周家的人低声嗤笑,仗着自己肚子还能装一装,便忍不住夹了些闻着最香的菜送进嘴里。
果真美味!果真御膳房御厨的厨艺无人能及!
这迎冬宴,竟成了品尝美食的佳宴。
吃饱喝足,不少人扶着吃撑了的肚子,兀自感叹:若每回宫宴,都能吃到这样美味的佳肴便好了。
这不比你来我往间、勾心斗角,还要提防着引起上首的帝王不满,来得要好上太多么?
等到杯盘碗碟、残羹冷炙被宫女太监们撤走,换上解腻清爽的茶水,大多数人的神情都还是十分惬意满足的。
直到上首的皇帝公孙仪,含着笑,轻飘飘扔下来一个宛如天上炸雷般的消息。
-----------------------
作者有话说:①冬月十五,宜安床:真巧,作者查了一下今年的黄历,冬月十五还真是适合安床。这里讨个巧,就当本文背景下的冬月十五也宜安床好啦!
熬了几个大夜,终于将这万字肥章码出来啦,快夸我!(但熬夜是不对滴,这一点不要学,太伤身了【哭哭】。
第101章 可笑
殿中鸦雀无声。
什么?
陛下方才说了什么?
他们没听错罢?
众人、尤其众朝臣相互交换着眼神, 皆不掩自己眼中的震惊。
公孙仪轻笑,十分好心地再说了一遍:“诸位并未听错。”
“贵妃得梁太医医治,已经恢复了听力。”
这回,再顾不得震惊, 所有人皆离座, 拜贺:“恭喜陛下, 恭喜贵妃娘娘。”
是了,贵妃娘娘恢复了听力,当真是一件大好的消息, 不是么?
别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嘴上、脸上,都只能这样说、这样表现出来。
迎冬宴散后。
公孙仪负手而立, 语气淡淡:“那周家小姐,可是真病了?”
“回陛下, 方太医已经确认过, 周家小姐的确是受了寒。属下回宫时,她还在烧着。”苏威应声。
“那你说,她为何会受寒?”公孙仪神情不辨喜怒。
苏威挠挠头:“这……陛下,这只是属下的猜测,属下说了啊?”
“说。”
“娘, 我好疼。”
与徐国公府一巷之隔的周府。
周英宜躺在床上, 额上的湿巾子已经换了第三条。“娘,我不会真要被烧成个傻子罢?”没有得到回应,她喃喃。
周母默不作声, 只摸了摸女儿的头,见烧得滚烫,又给她换了第四条湿巾子。
周英宜抓住她的手, 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娘,我错了。”
“我不该不听您的话,”不知是清醒,还是烧糊涂了,她半睁着的双眼中眼泪直流,“我不该不听娘亲的话。”她重复。
周母轻叹一声,似幼时那般抚摸着女儿的脸,哄道:“乖孩子,睡罢,睡醒就无事了。”
周英宜握着娘亲的手,抽噎一声,眼泪也不再流,慢慢闭上了双眼。
只是梦中,她依旧喃喃着:“娘,我错了,我不该不听您的话。”
周母听得心如刀割,泪流不止。
宫中的迎冬宴在戌时结束,周府离皇城很近,不到戌正,参加宫宴的周家大小主子们皆已回到了各自的院中。
周父大步走进女儿的院中,急声:“小姐如何了?”他问伺候的下人。
房中的周母闻言,走了出来。
周父放弃继续盘问支支吾吾的下人们,改去看自己的妻子,却见她面色苍白,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他心里一咯噔。
他的女儿,不会烧成个傻子了罢?或者,像当初徐家大小姐如今的贵妃娘娘一样,烧成了个聋哑人?
周母瞥了一眼监视着这座小院的侍卫们,朝丈夫摇了摇头。
才停歇没多久的雪花又开始飘了起来,纷纷扬扬的,在昏黄的烛光照应下,清静又怡人。
周父方才走得太急,他穿得又厚实,出了一身汗,内里的衣裳都湿了。温热的吐息,在口鼻外面喷出一口口的白气。
他接了一片雪花,任它在发热的手心里融化。
真好笑啊!周父想。
“夫君。”周母担心地唤了他一声。
周父回过神来,哑声:“夫人,我能进去看看女儿么?”几乎是祈求的语气。
自女儿长到七岁,周父便甚少再踏足女儿的闺房。
他上一次来,还是周英宜十岁那年,犯下大错之后。
床上的姑娘额上搭着的湿巾子已经换成了第七条,周父看着烧得脸红通通,睡得不安稳,时常呓语的女儿,忽然双手抱住了头。
“夫人,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十岁那年犯下大错,我就该将她送去徐国公府赔罪的。”
“徐国公府总不可能要了她一条命。”可是他的女儿,现下却可能真的要赔掉一条命。
周母坐在床边,双手浸入冷水中。不多时,她换下女儿头上搭着的湿巾子。
“这是第八条巾子。”周母将自己被冷水浸得通红的手藏在袖中,轻声道。“方太医说,小英这高热凶险,若天亮时还未退烧……”
“夫人,说下去。”
周父抬起通红的双眼:“我受得住,她也该受得住。”他看向床上喊着“娘亲,我疼”的周英宜。
周母点点头,继续说下去:“若天亮时小英还未退烧,即便最后侥幸捡回一条命,也有七成可能会变成一个傻子。”
“娘亲,我疼。”
“爹爹,我疼。”
“娘亲、爹爹,救我。”
周父不敢再听,却只捂着双眼,让眼泪顺着手缝涌出。
周母强忍了一日的委屈、怒火、不甘终于爆发:“父亲是想要了小英的命啊!我不想和你过下去了,等天一亮,我就带她回娘家去。”
她的声音很冷静,似乎已经想了一日。
“既然父亲不顾小英未来景亲王妃的身份,想必也不会顾忌一个变成傻子的孙女,即便这是周家唯一的嫡出孙女。”
“既然不在乎她,那便将她交给我。”
“今后,她是生是死,与周家再无干系!”
周父浑身一抖,急声:“夫人,不可。”他握住妻子双手,这才惊觉它们的冰凉。
他看向那盆凉水,嗫嚅:“小英会没事的,她会没事的。”
他盯着妻子的眼睛:“夫人,贵妃娘娘的耳疾已经被梁太医治好了,她恢复听力了。”
“如今小英五年前犯下的大错已经得到惩罚,想必陛下娘娘和徐国公府不会再揪着她不放。”
“梁太医医术精湛,我这便去求梁太医过府。”
“站住。”周母冷声。
周父仿佛没听到:“夫人,我这便出门去。”他慌慌张张地起身,却不慎带倒了身下的绣墩。